女同事约我自驾游,却不肯出钱,说可以给我当几天的临时女友

小编:gzkl204发布日期:2026-10-16浏览量:93

女同事约我自驾游,却不肯出钱,说可以给我当几天的临时女友

楔子

“你出油费和住宿,我给你当几天临时女友,怎么样?”苏瑶说这话时,夕阳正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笑得坦荡又随意。林远攥着车钥匙的手心却一下子沁出了汗。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可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没有半分闪躲。一场旅行,一个身份,一笔算得清楚的账,可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就再也算不清了。

第一章 临时女友的邀约

周五傍晚六点四十分,整层办公楼的人都走空了。林远端着那杯凉透的美式,推开天台铁门。

苏瑶背对着他,趴在围栏上,风吹得她衬衫下摆一晃一晃。听到脚步声,她回头,嘴角一弯:“猜你就在这儿。”

林远走过去,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停住。这个天台是他们部门抽烟闲聊的地方,六月的晚风裹着远处高架桥的车流声,把苏瑶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

“周末有安排吗?”苏瑶问得随意。

“暂时没有。”

“那正好。”她转过身,双手撑在身后的围栏上,面向他,“我想去自驾游,两三天,路线都看好了,去皖南那个古镇群。但我手头紧,油费和住宿你出,我给你当几天临时女友。怎么样?”

林远以为她在开玩笑。他扯了下嘴角:“什么?”

苏瑶没笑。她认真地看着他,眼里的夕阳碎成细小的光点:“我说真的。我刚分手,你也知道。就想出去透透气,但上个月工资交了房租和信用卡,真没钱了。你出费用,我出时间和身份。”

林远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水泥台上。他不知道该先消化哪一句。

“临时女友?”

“对,旅行这几天。”苏瑶比了个手势,像是在划清某种界限,“假扮你女朋友,陪你拍照、吃饭、聊天,让旅途不无聊。回来之后,恢复同事关系,谁都不提。”

一辆电瓶车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林远觉得自己大概需要坐下来,但天台上只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为什么找我?”他问。

苏瑶歪了下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因为你靠谱啊。部门里就你最稳,不会出去乱说,也不会借机占便宜。而且……”

她顿了一下。风把一缕头发吹到嘴边,她抬手拨开。

“而且我知道你对我有好感。去年冬天加班那阵,你每天绕路送我回家,以为我没发现?”

林远感觉耳根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顺路,可苏瑶根本不给他台阶。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直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考虑一晚上,明天早上告诉我。如果不行,我就自己坐高铁去,反正也就几百块,紧一紧也能凑出来。但你答应,我保证这几天不会让你尴尬。”

她往铁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对了,费用我算过了。油费加过路费大概一千二,民宿两晚一千六,吃饭门票杂七杂八,总共差不多八千。我抵五千,你实际出三千,对你来说不算负担。”

林远听着她把账算得这么清楚,好像这是一次外包合作。他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你让一个同事假扮男友,就为了省几千块钱?”

苏瑶的笑淡了一点:“不是为了省钱。是因为我想找个人陪我走一段路,但又不想欠人情。这方式最公平,明码标价,各取所需。”

她推开铁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九点之前告诉我就行。我行李都收好了。”

铁门关上,天台上只剩下林远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靠在围栏上,攥着车钥匙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了。苏瑶刚才把“我分手了”说得轻,可部门里的人都知道她那段感情谈了四年,搬出来时连押金都拿不回来。她这两个月瘦了不少,午休从来不点外卖,就吃自己带的饭团。

林远不是没想过约她出去散心。上个月团建聚餐,苏瑶喝了点酒,靠在火锅店的椅背上说想去看看山里的日出。当时他记在心里,搜了好几个路线,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方式。

现在她自己开口了。用了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下楼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回到家,林远把外卖搁在茶几上没拆,坐在沙发里翻手机。他点开苏瑶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傍晚的云,配文只有两个字:闷透。

下面有同事评论问她怎么了,她没回。

林远退出朋友圈,打开导航软件,输入苏瑶下午提到的那个古镇名字。两百三十公里,开车将近三个小时。他看了好一会儿路线,又切到订房软件,把附近的民宿扫了一遍。有些已经满房了,有些还有空位。

接着他锁了屏,盯着天花板。

“临时女友”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这不是他想象中恋爱开始的方式,甚至算不上恋爱。苏瑶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旅行结束,一切归零,他还是他,她还是她。

可有些东西真的能归零吗?

他又想起去年冬天。那段时间项目赶得紧,每天都加班到十点多。苏瑶住的地方离公司四站地铁,但晚上地铁口路灯暗,有一段路在施工。他第一次说“顺路带你一段”时,苏瑶愣了一下,接着笑着说好。后来就成了习惯,每周至少有两三天,她坐在他副驾驶,调好座位,连上蓝牙放她喜欢的民谣。

她每次下车都说谢谢,从不多留一句话。他也没多说过一个字。

直到有一次她下车时,车门没关好,他探身过去重新拉上。回头时,苏瑶正弯着腰透过车窗看他,头发垂下来,鼻尖冻得有点红。

“林远,”她轻轻敲了敲车窗,“你是不是对我挺好的?”

他当时没回答,踩了油门就跑了。

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大概是怕的。怕说破了,连这点顺路的分寸都没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苏瑶的头像弹出一条消息:考虑得怎么样?不用勉强,我明天去买高铁票也来得及。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他想问她,你选我,真的只是因为我靠谱吗?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之后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跳得有点快。茶几上的外卖彻底凉了,他干脆没吃,洗澡时在花洒底下站了很久,水沿着头发往下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刚答应了什么?

出来时他看了一眼手机。苏瑶回了消息:那就说定了。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小区门口等你。车牌我记得,你不用发。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和苏瑶的所有聊天记录——不算多,大部分是工作群里@他的截图,偶尔有她问项目节点,他回得很正经。唯一一条私人消息是年初她问他有没有感冒药,他跑下楼去便利店买了送到她工位。那天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有点哑,说了句“有你真好”,他听了十几遍,没舍得删。

林远把聊天记录翻到底,接着退出,锁屏。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明天早上六点半,他得在苏瑶小区门口按喇叭。她会拉着箱子出来,头发扎起来,素着脸,可能还困得睁不开眼。

她会坐进副驾驶,接着一切就开始了。

林远闭上眼睛,等到真正睡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闹钟定的五点五十,但他五点半就醒了,比闹钟还早二十分钟。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翻身下床,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洗得最干净的白T恤。

第二章 出发前的准备

周六清晨五点五十分,林远把车停在苏瑶小区门口。晨光刚爬上对面楼顶,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他熄了火,摇下车窗,盯着小区出口的方向。

六点半整,苏瑶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肩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她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远远看见他的车就加快了脚步。

林远下车帮她放行李。后备箱打开时他愣了一下——帆布袋里塞满了零食,薯片、饼干、果冻、两瓶矿泉水,还有一袋话梅。

“你这是去野餐还是自驾游?”

“路上吃啊,万一堵车呢。”苏瑶拍拍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接着从包里掏出一根手机充电线插上,“出发吧,男朋友。”

林远刚坐回驾驶座,听到这三个字手一抖,差点把车钥匙拧断。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苏瑶正低头调座椅靠背,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笑了一下:“怎么,不习惯?你得适应,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女朋友了,虽然是临时的。”

“你倒进入角色挺快。”

“那当然,我都说了,演技在线。”她把手机架在出风口上,打开导航,“我来设路线,你专心开车。”

林远发动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路。清晨的街道车还不多,梧桐树从车窗两侧掠过,阳光斜着照进来,苏瑶抬手挡了一下,把遮阳板翻下来。

“先去加油站,油表还剩一格。”林远说。

“行,顺便买点早餐,我出门太急没吃东西。”苏瑶翻着手机,“导航显示前面两公里有个加油站。”

加完油,苏瑶跑进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回到车上把包子递给他一个。林远单手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她常买的那家连锁店的味道。

“你查了沿途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他问。

“查了,”苏瑶划着手机屏幕,“我计划去一个山区古镇,叫青溪。两百多公里,中午前能到。那边有老街、有溪流,晚上还有灯会。评价说商业化不太严重,人不算多。”

“你之前去过?”

“没有,但网上照片拍得挺好看的。我想去很久了。”她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正好这次有人出油费。”

林远瞥了她一眼,她立刻举起手:“开玩笑的,说好我当女朋友抵费用嘛。”

“你算过这趟大概花多少吗?”林远把包子吃完,喝了口豆浆。

苏瑶翻出备忘录:“我算过。油费加过路费大概一千,住宿两晚六百,两天吃饭五百左右,加起来两千出头。景区门票和买东西另算,控制在三千以内。”

“可以,三千五以内我都能接受。”

“你倒是爽快。”苏瑶把导航确认好,“我还怕你嫌贵呢。”

林远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既然答应了,就不会计较这些。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

“什么?”

“你得真的像个女朋友,别半路反悔。别到了地方就跟我划清界限,搞得像我是你雇的司机。”

苏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放心,我演技在线。从现在起你的副驾驶就是我的专属座位,别人不能坐。”

“本来也没别人坐。”

“那不一样,以前是顺便,现在是身份。”她缩回手,把座椅稍微放低了一点,“我眯一会儿,昨晚收拾东西睡得晚。到了服务区你叫我。”

林远嗯了一声。车子上了高速,两侧的田野和矮山一层层铺开,天彻底亮了。苏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他调小了收音机的音量,从余光里看她——睫毛很长,嘴巴轻轻抿着,帆布袋从肩上滑下来搁在腿上。

认识她快两年,这是他第一次和苏瑶单独出远门。以前加班到深夜,她坐在副驾驶上总是话很多,讲今天方案又被甲方改了多少遍,讲她大学室友结婚她当伴娘差点把捧花摔了。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不像这两个月,总是蒙着一层倦。

他想起上周四中午在茶水间听到。苏瑶蹲在地上捡掉落的茶包,隔壁组的方姐凑过去小声嘀咕:“你那个陈昊又来找你了?我前天看见他在楼下转悠。”

苏瑶当时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想再谈谈。”

“你可别心软,四年的感情说散就散,转头又来找你,这算什么。”

“我没打算复合,就是觉得累。”

后来方姐走了,林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接热水。苏瑶已经站起来了,正对着窗外发呆,看见他进来勉强笑了一下,说咖啡机好像坏了。他没追问,拿了杯子就走。

此刻她就在旁边睡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林远把视线收回来,注意力放回路面上。

一个半小时后,车进入第一个服务区。林远停好车,没有急着叫她。他下车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在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回来时苏瑶已经醒了,正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到了?怎么不叫我。”

“刚到。喝咖啡。”他把一杯递过去。

苏瑶接过来捧在手里,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不太甜。”但还是捧着继续喝了。

“你前男友,就是那个陈昊?”林远坐回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声音很平,“你们谈了多久?”

苏瑶愣了一下,接着低头看着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四年。从毕业到现在。”她停了几秒,“他嫌我工作太忙,不顾家。说设计这行没前途,让我转行考公。我不同意,吵了大半年,最后他提了分手。”

“你搬出来了?”

“嗯,合租的房子是他租的,写的他名字。我收拾东西搬走时,连押金都没好意思要。”她笑了笑,有点自嘲,“四年感情,走时连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

林远没说话,发动了车子,慢慢汇入高速匝道。他想起自己那十五万存款,想起为了凑首付省下的每一顿饭,想起苏瑶这两个月带的饭团和推掉的所有聚餐。她没有跟任何人诉苦,午休时趴在桌上,大家以为她在睡觉,其实她只是闭着眼睛撑着。

“你不用评价什么,”苏瑶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我知道自己傻。现在只想往前看。”

“我没打算评价。”林远把稳方向盘,“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

“一个人扛着,还能自己想办法去看山看水。”

苏瑶转头看他,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会儿。接着她低下头,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再说甜不甜的事。

前方路牌显示距离青溪古镇还有八十四公里。导航里林志玲的声音提醒前方有测速拍照,苏瑶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她翻出帆布袋里的薯片拆开,自己拿了一片,又递了一片到林远嘴边。

“张嘴。”

林远看了一眼,微微偏头咬住。薯片有点咸,他嚼了两下咽了,听见苏瑶在旁边偷笑。

“笑什么?”

“笑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完成工作任务。”

“专心吃薯片也算工作任务?”

“算,男朋友的任务。”她把薯片袋口折好放回腿上,重新拿起咖啡,“对了,今晚到了古镇,我们住哪儿?你订了吗?”

林远沉默了一拍:“订了。一间大床房。”

苏瑶差点被咖啡呛到:“什么?”

“开玩笑的。”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两间,隔壁。平台上的民宿,评价说阳台能看到溪流。”

苏瑶瞪了他好几秒,接着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林远,我发现你这个人,闷骚。”

“你刚才说了,男朋友的任务。”

她没再接话,转头看向窗外飞退的田野,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林远从余光里看到了,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稳稳驶过又一个弯道。距离古镇越来越近,天也越走越蓝。

第三章 第一个服务区的坦白

服务区的停车场很大,稀稀拉拉停着几辆长途货车和私家车。阳光从顶棚的缝隙落下来,把地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林远把车停在一棵香樟树下,熄了火,拉好手刹。

苏瑶解开安全带,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坐得我腰都酸了,你开车累不累?”

“还行。”林远推开车门,一阵热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和汽油混合的气味,“我去买点喝的,你喝什么?”

“咖啡,要冰的。”

“空腹喝冰的不好,热拿铁可以吧?”

苏瑶歪头看他,眼睛弯起来:“才第二天就开始管我了?”

林远没接话,径直往便利店走去。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两杯热拿铁,又顺手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纸巾。收银台前排着两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大声聊着货车轮胎的事。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七分,比他预计的进度快了一点。

回到车边时,苏瑶没在座位上。他转头找了一圈,看到她站在车尾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正踮着脚够一片垂下来的叶子。今天她换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从背后看瘦得有些单薄。

“咖啡。”他走过去递给她。

苏瑶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身,指尖因为刚才够树叶沾了一点灰。“这服务区还挺好看的,你看那边,种了一排银杏。”

“嗯,秋天来更好看。”

“秋天太远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接着抬起头,表情忽然正经起来,跟刚才够叶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远本能地站定了,觉得她接下来要说不会太轻松。

苏瑶靠在车身上,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林远,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你说。”

“我说的临时女友,不包括亲密接触。”她说完这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你别多想,也别误会。我可以跟你开玩笑,可以演戏,但底线就是底线。”

林远本来正含着一口咖啡,听到这话差点呛进气管,咳嗽了两声才顺过气来。“我——我没那个意思。”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点窘迫,“就是正常旅行,真的。”

苏瑶看他这反应,绷着的脸松下来,笑了:“你紧张什么,我就提前说清楚,免得路上尴尬。”

“不尴尬。”林远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提前说明白比什么都好。”

“但我可以做的还是有的。”苏瑶抬起一只手,扳着手指头数,“可以挽你胳膊,可以帮你拍照,可以在别人面前叫你男朋友。吃饭时可以帮你夹菜,逛景点可以跟你一起自拍。这些都算临时女友的服务范围。”

林远听着她这一条条列出来,觉得又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在胸口堵着。“那没人时呢?”

苏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想了想,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没人时,你就叫我苏瑶。”

“就名字?”

“对,就名字。”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很轻,“别想太多。好了,上车吧,都十一点了。”

林远没再说什么。两人回到车里,苏瑶系好安全带,把咖啡杯塞进杯架,接着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来,先服务一下你的临时男友义务——不对,是服务你一下,让你看看临时女友的营业水平。”

她拉开手机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接着整个人往林远这边靠过来,左手自然地穿过他的臂弯挽住,头微微偏过来。屏幕里两个人挨得很近,身后的银杏树和蓝天构成一个完整的背景。苏瑶笑得很自然,像这种事她做过无数次一样。

“看镜头,笑一下。”

林远看着屏幕里自己被阳光晃得有些眯的眼睛,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快门声响,苏瑶松开他的胳膊,低头开始修图。

“你发朋友圈?”林远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嗯,发一张。”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选好滤镜,又打了一行字,接着递到他面前,“看看,行不行?”

屏幕上是一张调过色的照片,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苏瑶笑得明亮,他显得有些拘谨。配文只有三个字:“出发啦。”

“可以吧?”她盯着他的眼睛,“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我删掉重发。”

“就这么发吧。”林远把车子开出停车位,慢慢往匝道方向滑过去。

苏瑶点了发送,把手机收起来。“我朋友圈分组的,只给几个要好的朋友和同事看,没有公司大群。”

“你还特意分组了?”

“当然,我又不傻。”她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的角度,整个人软下来,“要是让方姐她们看到,明天全部门都知道了。”

林远拐上高速主路,车流不算密集。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张照片的事。苏瑶发朋友圈时没有任何犹豫,修图、打文字、点发送,前后不到半分钟。这份投入让他有点意外,也有点摸不准——她说的演,到底是完全的演,还是演里带着三分真。

“你平时发朋友圈多吗?”他问。

“不多。上一条还是上个月,拍的我们公司楼下的猫。”她闭上眼,像是在休息,“我妈每次看到都要评论,说我拍得不好看。”

“你妈能看到这条?”

苏瑶猛地睁开眼睛:“糟了,我忘了屏蔽家里人。”

她赶紧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又停住。“算了,发都发了。我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跟同事出去玩。”

“你妈知道陈昊的事吗?”

车里安静了一拍。苏瑶把手机放回腿上,视线落在前方延伸的柏油路面上。“知道。分手第三天我给她打的电话,她只说了一句,回来吧,别在外面硬撑。我没回。”她顿了顿,“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过得不好。”

林远没接话,把车速稳在一百一左右。他能感觉到苏瑶今天说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都多,这些话大概憋了很久了。车窗外是大片平整的稻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远处有低矮的山影,被薄薄的雾气罩着。

“前面还有多久?”苏瑶问。

“导航说八十多公里,快到了。”

她伸手又调了一下导航音量,接着重新靠回椅背,手臂搭在车窗边缘,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林远从余光里看见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在看窗外,还是在想刚才发出去的那条朋友圈。

第四章 古镇民宿的意外

傍晚五点半,车子驶入古镇外围的停车场。林远熄了火,侧头看苏瑶,她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抿了两下嘴唇,把碎发拢到耳后。

“到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到了。你睡了快一个小时。”

“昨晚收拾东西睡得晚。”她把口红塞进帆布袋,解开安全带,伸了个懒腰,“走吧,我的临时男友,帮女士拿一下行李。”

后备箱里两个包,苏瑶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加一大袋零食,林远一个双肩包。他把两个箱子提出来,苏瑶只接过那袋零食抱在怀里,冲他晃了晃脑袋:“这个我自己来,重的归你。”

石板路从停车场一直延伸到古镇深处,两边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檐角挂着红灯笼,还没亮灯,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沉。沿街的店铺大多准备打烊,只有几家茶馆还开着门,有游客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嗑瓜子。苏瑶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跟丢。

“你订的那家叫什么来着?”她问。

“听雨轩,导航显示在前面左转的巷子里。”

左转是一条更窄的巷子,石板路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墙头爬着紫藤,花开得有些败了。巷子尽头挂着块木匾,刻着“听雨轩”三个字,底下还缀了串小灯。林远推开门,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前台就在进门右手边的厢房里。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用计算器对账。林远报上名字,她翻了翻面前的登记本,眉头皱起来。

“林远,对,订单号在这里。”她说,手指点着一行字,“但是这个订单下午四点时被取消了。”

“取消了?”林远一愣,“我没取消过。”

“系统显示是平台那边操作退订的,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女人把登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你们看,四点零三分,退款都到账了。”

苏瑶凑过来看了一眼,抬头问:“那现在还有房间吗?”

“满房了。”女人摇头,“今天周末,附近几家的房上午就订完了。你们没收到短信吗?”

林远掏出手机翻短信,果然有一条来自平台的退款通知,四点十二分发的,他当时在开车没看见。他又翻了翻订单记录,发现那笔订单后面多了“已退款”三个灰字。

苏瑶站在旁边,抱着零食袋,没说话,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林远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先冷静下来,点开平台客服页面,打字描述情况。客服回复得倒快,但答复只有两种选择:等待平台协调其他民宿,或者全额退款自行解决。协调需要时间,至少三十分钟起步。

“别等了。”苏瑶轻声说,“天快黑了,先自己找吧。”

林远退出客服页面,打开地图搜附近的住宿。听雨轩前台的女人见他们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要是不嫌条件一般,隔壁巷子有个家庭客栈,是老张家的,他家好像没挂平台,你走过去问问,新街十二号。”

“谢谢。”林远点头,拎起箱子往外走。

苏瑶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听雨轩的院门,右拐再右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巷子。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石板上,空气里有股柴火灶的味道。新街十二号门口摆着两盆绿萝,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林远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背心,手里还拿着锅铲,见了他们咧嘴一笑:“住宿?还有一间,大床房,你们两个人住正合适。”

“只有一间?”林远问。

“就剩这一间了,二楼朝南,采光好。”老张用锅铲往楼上比划了一下,“今天周末,你们再晚来半小时这间也没了。”

苏瑶看了林远一眼。林远站在门口,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一时没说话。老张看他们犹豫,又补了一句:“可以加张折叠床,不额外收钱。你们要不先看看房?”

“看看吧。”苏瑶说。

跟着老张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放着,旁边是床头柜和台灯。窗户正对着巷子,能看到对面人家的瓦檐和一小片天空。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被褥叠得方正整齐。老张从走廊尽头搬来一张折叠床,往床边一撑,勉强塞进床和衣柜之间的空隙。

“行了,就这样。”老张拍拍手,“一晚一百八,你们要住就下去登记一下。”

老张下楼去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苏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折叠床架在床边,和大床之间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这个距离忽然显得很具体,像一个可以量化的尴尬。

“你睡折叠床,我睡大床,行吗?”苏瑶转过身,语气很平,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林远点头:“当然行。”

“那下去登记吧。”她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别苦着脸,出来玩哪能事事都顺。”

客栈一楼是个小餐厅,摆了四五张方桌,墙上挂着手写的菜单和几张古镇老照片。老张的妻子在厨房忙活,见他们登记完,问要不要吃饭。林远看了苏瑶一眼,苏瑶说好,就在院子里吃吧。

院子不大,葡萄架下支着一张矮桌,两把竹椅。天黑下来后,灯笼亮了,暖光把整个小院罩住。老张端来两碗稀饭、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和一碟花生米,又拎来一小壶当地的米酒,说送他们的。

苏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抿了一口,眯起眼睛:“甜的。”

“少喝点。”林远夹了一筷子鸡蛋,就着稀饭吃了两口。他是真饿了,中午在服务区只吃了碗泡面。

苏瑶又喝了两杯,脸颊浮起一层薄红。她话开始多了起来,手支着下巴,看着头顶的葡萄叶,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林远放下筷子,听她说。

“我爸妈离婚早,我七岁那年他们就分开了。”她用手指转着酒杯,声音不大,“我妈去了南方,我爸去了省城,两个人各过各的。我被送到外婆家,外婆家在镇上,房子后面有片竹林。我晚上睡觉不敢关灯,外婆就给我把灯绳接长了,拴在床头,我一伸手就能够着。”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后来上中学住校,八个人一间,热闹,我就不怕了。但一到放假,宿舍楼空了,我又是最后一个走,那种害怕的感觉又回来了。外婆走了之后,过年我谁家都不想去,自己租房子住,开着灯睡觉。”

“你妈不接你过去?”

“她那边有自己的家。”苏瑶说得轻描淡写,但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我不想打扰她。再说我也大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稀饭喝完,放下碗:“以后你想出来,我陪你。”

苏瑶停住转杯子的手指,抬头看他。院子里的灯笼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碎碎的金屑沉在深褐色的湖底。她没有笑,也没有接那句“临时女友”的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米酒化在舌尖。

“你说的啊。”她说。

“我说的。”

她低头又倒了一杯酒,但没喝,把杯子推给他:“你喝掉,我喝三杯够了。”

林远接过杯子饮尽,米酒甜中带一点微辣,顺着喉咙暖下去。老张在屋里喊要不要加热水,苏瑶应了一声“不用了”,接着站起来说困了,先上楼。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扶着木栏杆:“你待会儿上来动静小点,我睡觉轻。”

“好。”

林远坐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花生米吃完。头顶的葡萄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巷子里有游客的笑声远远传来,又归于寂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想到那间屋子里折叠床和大床之间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觉得今晚大概没容易睡着。

第五章 雨中石板路

第二天早上林远是被鸡叫吵醒的。古镇的鸡叫和城里不一样,带着回音,从巷子这头荡到那头。他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他赶紧停住,侧头去看大床那边。

苏瑶裹着被子,脸朝墙,呼吸匀匀的,没被吵醒。晨光从瓦檐的缝隙里漏进来,把窗台染成暖黄色。林远轻手轻脚地起来,把折叠床收拢靠在墙边,推开窗户透气,巷子里有人在用井水刷石板,水声哗哗的,混着早点铺子蒸笼掀开时的白汽。

他下楼跟老张打了招呼,说出去转转。老张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石板街往东走到底有家阿婆卖馄饨,比外面的实在。”

林远找过去,阿婆的摊子支在河边一棵老槐树下,就三张矮桌。他要了两碗鲜肉馄饨,一碗现吃,一碗打包。阿婆手脚麻利,馄饨皮薄得透光,下锅滚三滚就浮起来,撒一把葱花和小虾皮,汤是骨头熬的,清亮亮的。他吃完了自己那碗,端着另一碗往回走,经过一家糕点铺子,刚出炉的桂花糕冒着热气,他又买了一盒。

回到客栈,苏瑶已经醒了,坐在窗前发呆,头发随意扎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浅印子。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他手里的馄饨和糕点,眼睛亮了一下:“你去买早点了?”

“阿婆馄饨,趁热吃。”

苏瑶接过碗,揭开盖子深吸一口气:“好香。”她先喝了口汤,烫得直吸气,又舀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半,“馅里有荸荠?”

“对,阿婆说加了荸荠碎,脆的。”

苏瑶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跟昨天在服务区小口小口喝咖啡时完全是两个人。林远靠在桌边看着她,想起昨晚她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逛古镇。白天的石板街比晚上热闹得多,两边铺子都开了,卖扎染的、卖木雕的、卖姜糖的,游客三三两两地逛着。苏瑶走走停停,看到有个老人在用棕叶编蚱蜢,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买了一只,顺手别在背包带子上。又看到卖麦芽糖的,她回头瞅了林远一眼,林远掏钱买了两根,一人一根举着啃。

“我小时候外婆也给我买这个。”苏瑶舔着糖说,“一毛钱一根,现在十五块。”

“十五年涨一百五十倍,这个理财收益可以。”

苏瑶笑起来,糖渣沾在嘴角:“你说话有时候真像个项目经理。”

“那像男朋友该怎么说话?”

苏瑶顿了一下,用糖棍指了指前面:“那边有个戏台,去看看。”

林远没追问。他注意到苏瑶今天出来时把昨天那件沾了灰的薄外套换了,穿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仔细梳过,还抹了一点口红。她嘴上说是“演临时女友要敬业”,但林远觉得不是回事,只是没说破。

戏台在古镇的最东边,靠着河,是座老木头建筑,飞檐翘角,台面上有艺人正在唱当地的地方戏。台下摆着几十把竹椅,坐着十来个听戏的老人和几个背包客。两人找了后排坐下,苏瑶听不太懂唱词,但跟着调子轻轻晃着脚尖。林远给她讲戏台上演的是哪一出,讲着讲着忽然发现自己昨天在民宿等苏瑶下楼时,在手机上看过这个古镇的介绍,竟然全记住了。

正听得入神,天边滚过一阵闷雷。抬头看,刚才还亮堂堂的天已经暗了一半,乌云从河对岸压过来,速度很快。戏台上的艺人停了唱,老人们纷纷起身。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石板路上,砸在戏台的木顶棚上,声音又密又响。

两人跟着人群往最近的廊棚跑。廊棚是沿河建的,青瓦顶,木头柱子,一路连过去能通半条街。跑时苏瑶踩到一块松动石板,溅了一裤脚泥水。等钻进廊棚,雨已经大得像挂了一道白帘子,河面上全是水花,对岸的房子都模糊了。

林远喘着气,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把折叠伞。只有一把,还是他出发前随手塞进去的。

“就一把?”苏瑶甩着袖子上的水珠问。

“就一把。”

“那你打着,我跑回去?”

“跑什么。”林远把伞撑开,是单人伞,不大,“挤一下,廊棚那边尽头就是客栈方向。”

苏瑶看了看伞,又看了看雨,没再犹豫,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走进雨里,伞面承着雨点咚咚响。古巷不宽,两边高墙把风夹住了,雨斜着打过来,一把小伞根本罩不住两个人。林远把伞柄往苏瑶那边倾,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很快湿透了。

石板路被雨泡得发亮,又滑。苏瑶的帆布鞋湿透了,踩一步吱一声。她低着头看路,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拐了一下,林远伸手扶住她胳膊。

“没事吧?”

“没事,鞋带松了。”

林远低头一看,她左脚鞋带拖在湿石板上,沾了泥。他毫不犹豫,把伞递到她手里,蹲下身去给她系鞋带。雨点打在他后背上,衬衫贴在皮肤上。

苏瑶撑着伞,站在原地。伞不大,她下意识地把伞往前伸,想给他遮雨,但蹲着的人占不了多少面积,雨水很快顺着伞沿汇成一股细流,滴在她的手背上,凉的,又好像不是。

林远系好一只,又去系另一只,打了个结实的蝴蝶结,把鞋舌整理平整。他起身时,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苏瑶把伞举高,罩住两个人:“你比我想象中细心。”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一半,但林远听清了。

“这就算细心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那你也太好哄了。”

苏瑶没接话,只是往伞下又靠近了一点。雨势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跟雾一样。两人走完石板路,拐进一家临河的茶楼,要了一壶当地的毛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河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

苏瑶把湿透的鞋脱了,盘腿坐在木椅上,用纸巾擦着脚背。林远要了一碟桂花糕,刚端上来,苏瑶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林远无意中瞥了一眼,是个男人的名字,开头是陈。苏瑶的动作明显停了。手机响了三声,她拿起来,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有点下去。第四声,她挂断了,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响。

“要不要回过去?”林远问,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苏瑶摇头:“没必要,都过去了。”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望着窗外的雨出神。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远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比刚才紧,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刚买的,阿婆说这家铺子的桂花是自己腌的。”

苏瑶低头看着面前的碟子。雪白的糕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瓣,淀粉裹着糖霜,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接着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放进嘴里吃完。她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林远,眼眶没红,但眼神里有一种林远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昨晚在院子里她转酒杯时的那种神情,又更重一些。

“谢谢你,林远。”她说。

这句话很轻,也没有具体指向,但林远觉得他听懂了。他拿起茶壶给她续了茶,水线落进杯子里,茶叶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第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亮晃晃的一片。

“雨停了。”他说,“待会儿还逛吗?”

苏瑶把茶杯捧在手心,想了想:“逛。来都来了。”

“那走吧。”

苏瑶弯腰穿鞋,系好新系的鞋带时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林远,忽然说:“下午去下一个地方,我来开一会儿车吧。你歇歇。”

“你行吗?”

“我行不行,你试试就知道了。”她站起来,把包背好,嘴角弯了一下,“走吧,男朋友。”

第六章 山路上的争执

下午两点从古镇出发,导航显示到下一个景点走国道转省道,全程不到七十公里,但要翻过一座山。林远把驾驶座让给苏瑶,自己坐进副驾驶,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

苏瑶调好座位和后视镜,挂挡起步,动作利落。出镇子的路还算平,两边是大片油菜花田,收割过的秸秆堆成垛,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去够中控台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再放回去,视线始终没离开路面。

林远几次想找话题,看她专注开车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苏瑶开车比她说话时沉默,目光扫过路面和仪表盘,像是把注意力全部投进去了。副驾驶位置看出去,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安静地后退,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均匀而绵长。

开了大概半小时,路开始往上走,弯道一个接一个。苏瑶的车速慢下来,双手握在方向盘九点和三点位置,过弯时身体跟着轻轻倾斜。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竹林和偶尔闪过的农家小院。

就在一个长下坡的弯道之后,苏瑶的手机在中控台支架上亮了一下。她余光扫了一眼,没动。手机放在支架上,屏幕朝外,林远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内容。他本来没打算看,但那条消息的抬头太明显,一个“陈”字后面跟着两个字,再后面是省略号。苏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接着松开,继续盯着前面的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再次亮起。苏瑶的视线明显偏移了。她伸手去够手机。

“我来帮你回?”林远开口。

“不用。”

“那先把安全带系好。”他指了指她肩膀,“刚才在镇里起步时没系,现在上盘山路了。”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没系。她用右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动作有点急,锁扣咔嗒一声卡进去,接着重新握住方向盘。刚上了一段直路,她左手拿起手机,单手滑开屏幕。林远没有刻意去看,但她打字的声音很轻,敲了几下,删掉,又敲了几下。

车轮压过路肩的一块碎石,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苏瑶。”

“嗯?”

“看路。”

她把手机放回支架,双手重新握好方向盘。前面的弯道一个接一个,护栏外是越来越深的山谷,谷底的溪流因为上午的雨变得浑浊,水声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

“他又发消息了。”苏瑶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前男友?”

“嗯。说想见面谈。”

林远握着车门扶手的手指收紧了。车窗外的山壁快速后退,下一个弯道标志立在路边,黄底黑字的箭头指向左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硬。

“你怎么想?”

苏瑶沉默了几秒,车速在过弯时压到四十码,方向盘回正后她开口:“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你现在是我临时女友,能不能专心点?”

话出口的一瞬间,林远意识到自己说重了。他看见苏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惊讶和一种被冒犯的冷。

“你只是临时的,别管我私事。”她说。

这句话落进车里,像一块石头掉进平静的水面。林远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白纸黑字的事,可胸口还是堵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窗外,山壁上的野杜鹃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粉白的花挤在石缝里,跟眼前的气氛格格不入。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发动机的声音变得突兀,轮胎碾过路面的每一处接缝都清清楚楚。苏瑶维持着四十出头的速度,过弯,直行,再过弯。林远靠着椅背,盯着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的检验标志,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车里静了大概十来分钟。这十来分钟里,苏瑶的手机再没响过。

半山腰出现一个观景台的指示牌,林远叫住她:“前面观景台停一下。”

苏瑶没吭声,但打了右转向灯,方向盘一打,车子缓缓滑进碎石铺的停车区。观景台修在悬崖边上,几块水泥地面,一圈铁栏杆,放了两张长条石凳。车停稳熄火,苏瑶拔了钥匙放在中控台上,人靠在座椅里没动。

林远推开车门下去。山风比想象中大,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灌进肺里。他走到栏杆边,手撑在铁管上。远处山谷里积着云海,白茫茫一片漫过山脊,把几座青色的峰尖托起来,像是浮在半空。空气潮而凉,跟山下完全是两个季节。

身后传来车门开关的声响。苏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也看着那片云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去管,只是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肩膀比平时缩得紧了些。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苏瑶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比在山路上平稳了很多,但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对不起,我不该说。”

林远看着云海慢慢翻涌,把一座远峰吞进去又吐出来。他吸了口气,山风灌进鼻腔,凉而干净。

“我也不是怪你。”他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只是……我怕自己当真了。”

苏瑶没有接话。林远也没有看她。他知道这句话落进空气里,跟云海里的雾一样,看着轻,其实很重。她没有转身走开,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远处云海缓缓移动,露出一片深绿色的山脊,阳光在雾的边缘镶了一道淡金色的边。山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间夹杂的风声。林远的手指在铁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金属发出轻微的嗡响,很快消散在风里。

苏瑶终于动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栏杆上覆盖住他的手。她的手掌微凉,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停了一瞬,接着轻轻拢住。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林远能感觉到她掌心慢慢聚起的一点温度。他喉咙动了一下,没有抽手,也没有反握,只是让两只手并排搁在栏杆上,看云海一点点漫过来,又一点点退回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瑶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剩下的路我来开。”

林远转身看她,她眼角还带着刚才争执留下的那一点红,但嘴角弯了弯,很浅,像是把什么放下了。

“还是我开吧。”他说。

“不用,我开得了。”

“那系好安全带。”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车里。苏瑶重新发动车子,这次她主动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扶手箱里。林远上车后系好安全带,把座椅调直了一些。车子缓缓驶出观景台,重新汇入盘山公路。下山的弯道一个接一个,苏瑶开得不快,但稳。两个人话不多,偶尔她问一句“前面路口往哪边”,他答一句“往左”,或者她提一句“这条路的雾比来时重了”,他回一声“嗯,慢点开”。车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山的轮廓变得模糊,但车里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硌人。副驾驶座上的林远,望着前面无尽延伸的路面,忽然觉得,有些话虽然还没说完,但已经不需要急着说。

第七章 夜宿山顶

观景台那一停,耽误了不少时间。等他们重新上路,天色暗得比预想中快。山里的黄昏短得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截,刚才还能看清远处山脊的轮廓,转过两道弯,车窗外的树影就糊成了一片深灰。

苏瑶开得谨慎,每个弯道都提前减速,远光灯在雾气里打出两团昏黄的光柱。林远盯着导航,信号时断时续,离线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路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盘着山腰往上绕。

“前面三公里有个岔路,往左是下山,往右是上山。”他放大路线图,“上山那条通往一个山顶观景平台,附近标注了一家旅馆。”

苏瑶瞥了一眼油表:“油还剩小半箱。下山,还得跑一个多小时夜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刚才观景台上那些话带来的微妙气氛还在车里没散干净,又添了新的犹豫。林远想说“你决定”,话到嘴边觉得太滑头,换成了具体的:“山路晚上不好走,雾越来越重。山顶旅馆要是有房,住一晚也安全些。”

“那就上去看看。”苏瑶打了右转向灯。

岔路口的指示牌锈迹斑斑,上面写着“云顶山庄 2km”。牌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隐约能看到“住宿餐饮”几个字。苏瑶拐上去,路面窄了一半,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底盘被小石子敲得咚咚响。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条探到路面上方,车灯扫过去,叶子绿得发黑。

开了差不多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在雾里晕开一团暧昧的暖光。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银色面包,一辆黑色越野。苏瑶把车停进去,熄火。四周安静得过分,只听见山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

旅馆前台就在一楼客厅,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林远问还有没有房间。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花生壳扔进脚边的竹篓,慢悠悠地翻开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

“就剩一间了,标准间,两张床。”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今天周末,来看杜鹃的游客多,下午都住满了。”

林远回头看了苏瑶一眼。她站在门口没走过来,正弯腰研究墙上贴的风景照片,好像没听见。林远转回来,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这间吧。”

女人收了押金,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上面用圆珠笔写着“203”。又补了一句:“热水到十点,餐厅已经关了,要吃东西自己想办法。”

林远拎着两个包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苏瑶跟在后面,两个人脚步一前一后,配合着楼梯的节奏。203在走廊尽头。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涌出来。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老式台灯和一包纸巾。窗帘拉着,底下露出一线外面的灰白雾气。靠窗有一张圆桌,两把凳子。

苏瑶走进去,把外套扔在靠门那张床上,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她拉上窗帘,转过身来,目光在两张床之间停了一下,接着从行李箱侧袋里掏出两桶泡面。

“你带泡面了?”林远靠在门框上。

“出发前塞的,就知道山里吃饭不方便。”她把泡面放在圆桌上,“红烧牛肉和酸菜,你选。”

“红烧。”

苏瑶拆了包装,拿着两桶面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机接水。林远坐到靠窗那张床上,床垫比预想的软,陷下去一个坑。他把枕头拍了两下,竖起来垫在背后。房间里灯光昏黄,照得墙壁上贴的风景画模糊不清,画里是一片花海,大概是山下的杜鹃。

苏瑶端着两桶面回来,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在灯下白茫茫的。她把红烧的推到林远面前,自己拉了把凳子坐在桌子对面,揭开酸菜那桶的盖子,用塑料叉子搅了搅。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两桶面坐着,谁也没先动筷子。电视在楼下隐约响着,隔了一层楼板,听不真切。窗外偶尔有风灌进窗缝,发出细细的哨音。

苏瑶挑了一叉子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完一口,放下叉子。她没看林远,目光停在泡面桶上方那团慢慢散开的热气上。

“我仔细想了,你说得对。”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既然答应做你临时女友,就不该三心二意。”

林远刚挑起一叉子面,停住了。

“我把前男友拉黑了。”

叉子从林远手里滑回桶里,溅了一点汤汁在桌面上。他扯了张纸巾按掉。

“你真拉黑了?”

苏瑶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对着他。微信界面,黑名单列表里躺着两个字母缩写C.H,旁边是一个头像。她又切到短信,最近的对话里最近一条发送记录写着:“以后别联系了,祝你顺利。”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就在他们停车看云海那会儿。

“其实你不用为了我……”林远开口。

“不是为了你。”苏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声音里有一丝之前没有的坚硬,“是为了我自己。我早该这么做了。分手就是他提的,提完又反复来找,每次都说想谈谈。我次次都回,回完了又后悔。今天把话说明白,反而轻松。”

她拿起叉子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停住:“旅行的事,我一开始的提议确实挺不地道的。你给我台阶下,我不该再把你当备选。”

林远看着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亮线。他把泡面桶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我没觉得不地道。就是有点……”他找了一下词,“悬。你知道吧,一个人一直踩在虚的地方,总怕什么时候一脚踏空。”

苏瑶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很干脆,没有回避。

“那你现在觉得实了吗?”

林远想了想,点了下头。

两个人埋头把泡面吃完。苏瑶把空桶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顺手用纸巾擦了桌子。林远从包里翻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苏瑶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又坐回凳子上,盘起腿,后背靠着床沿。

“跟你讲个事。”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我小时候其实想当画家。小学时画画得奖,老师把我的画贴在走廊上,我激动得一个礼拜没好好吃饭。后来我妈说画画养不活自己,初中就停了。现在做设计,勉强算沾点边吧。”

林远坐在另一张床边,手指拨弄着矿泉水瓶盖。

“我想开一家小店。”他说,“不是那种大超市,就是社区里那种,卖点日用品,烟酒饮料,门口放几把椅子给邻居歇脚。我妈以前就开过这样一家店,后来拆迁拆掉了。我总觉得那种日子挺踏实。”

“那你还进互联网公司?”

“总得先攒够本钱。开店看着简单,房租水电进货,哪样都要钱。”他拧开瓶盖又拧上,“存了十五万,本来想买房凑首付的。现在房价这样,我认为不如先想别的。”

苏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计划得真远。”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林远笑了笑,把水瓶放回床头柜,“你呢,除了画画,还有没有别的想做的事?”

苏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想养一只猫,橘色的。租的房子不让养宠物,房东说养了要加钱。等换房子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猫聊到各自老家,从大学聊到第一份工作。苏瑶说她爸在南方一个小县城开五金店,供她念完大学不容易。林远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退休了还在社区帮忙做义工。这些话平时在公司不会提,在茶水间碰到最多聊两句天气和外卖。现在坐在山顶一间潮乎乎的旅馆房间里,隔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反而什么都能说。

说到后来,苏瑶的声音越来越小,句子越来越短。林远发现她有一会儿没接话了,转头看过去,她靠着床头,歪着脑袋,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盘着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伸直了,一只脚搭在床边,拖鞋半掉不掉地挂着。

林远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他把那双拖鞋从她脚上摘下来放在地上,又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地盖在她身上。苏瑶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套上,黑得分明。

他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台灯,把光调到最暗。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虫鸣,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远处试探琴弦。雾气漫在玻璃上,把外面的夜色糊得只剩一团模糊的深灰。

林远躺回自己那张床上。两张床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听见苏瑶均匀的呼吸声,像某种低沉的韵律,一吸一呼,稳定而绵长。他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从墙角延伸过来,在灯影里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他想,今天发生的事不少。从上午的桂花糕,到观景台上的云海,再到这间山顶旅馆。苏瑶说拉黑就拉黑了,干脆得让他没反应过来。她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这句话他咂摸了好几遍。他发现自己并不介意她把话讲得这么直,反而觉得踏实。一个能把自己捋清楚的人,不会轻易把别人当备选。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凉而潮。林远翻了个身,面朝苏瑶那张床的方向。她睡得很沉,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他看了几秒,接着闭上眼睛。胸腔里那块从下午开始就隐隐发紧的地方,慢慢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笃定。不急着往前赶,也不怕往后退,就是知道身边这个人,是实实在在躺在这里的。

他伸手够到床头柜,把台灯拧灭。

黑暗里,苏瑶的呼吸声还在,平稳地一起一伏。林远听着听着,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暖融融地包裹住全身。他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窗外山风不止,雾气缓缓流动。远处山谷里隐约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悠长而空旷,像给这个夜晚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八章 清晨的日出

凌晨五点,手机闹钟还没响,林远就被一阵轻微的晃动弄醒了。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苏瑶蹲在他床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头发散着,披在卫衣帽子上,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

“起来了,看日出去。”

林远眯着眼摸手机,屏幕显示四点五十三分。他嗓子还有点哑:“这么早?”

“山顶日出就这个点,再晚就赶不上了。”苏瑶已经站起来,把旅馆那条薄毯子裹在身上,像个大号粽子,“你快穿外套,外面冷。”

林远坐起来套上冲锋衣,昨晚的困意还没完全散,但看苏瑶那副精神头,他也不好意思赖床。两人轻手轻脚出了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前台值班的人趴在桌上打盹。推开旅馆侧门,一股冷冽的山风灌进来,林远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观日出的平台在旅馆后面,顺着一条碎石小路走上去大概两百米。天还是墨蓝的,东边天际线上压着一层厚厚的云,看不出日出的迹象。苏瑶走在前面,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林远跟在她身后,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

“你以前看过日出吗?”苏瑶回头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没有。我周末都睡到中午。”

“那你亏了。”苏瑶在平台边缘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把毯子铺开一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视野好。”

林远走过去坐下,平台上就他们两个人。四周是连绵的山脊线,墨色层层叠叠铺向远方,近处的松树在风里微微摇晃。天边那层云慢慢起了变化,从墨蓝变成深灰,又从深灰里透出一线淡青色的光。苏瑶把毯子另一半搭在林远肩上,两个人像裹在一个大披风里。

“我上一次这么早起床,还是大学写生时。”苏瑶望着东方,哈出一口白气,“我们老师带我们去皖南,住在一个村子里,每天五点起来画晨雾。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起来,那半个月画的画,比我后来一年画的都好看。”

“你那些画还在吗?”

“有几张在我爸店里挂着。他说客人看了都说好看,非要买,他不卖。”苏瑶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其实画得一般,我爸就是觉得闺女画的,挂哪儿都好看。”

林远侧头看她。晨光还没来,她的侧脸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格外柔和,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嘴唇微微抿着。他想起她说租的房子不让养猫,想起她爸在南方小县城开五金店,想起她拉黑前男友时干脆利落的那几句话。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他描述不出来的东西,像是野地里的某种植物,看着纤细,根扎得深。

“以后可以常来。”他说,“看日出这事,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苏瑶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接着移回东方。那线青光变宽了,云层边缘镶上了一道浅浅的金边。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林远,你对我这么好,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还。”

“你不用还。”林远说得很平,“我自愿的。”

“我知道你自愿。”苏瑶把毯子拢了拢,下巴缩进去半截,“就是因为知道你自愿,我才更不知道怎么办。我一开始提那个什么临时女友,其实就是想占个便宜,把旅行费用省下来。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更没想到你——”

她没说完,东边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太阳跳了出来。金色的光像水一样泼洒在山脊线上,岩石、松针、枯草,所有暗色的东西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远处的山谷里腾起薄薄的雾气,被阳光染成淡橙色,缓缓向上蒸腾。林远被晃得眯起眼,再睁开时,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苏瑶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太阳从云层里一寸一寸地升起来,金光铺满整片山峦,照得她的脸从灰蓝变成暖金色。林远感觉到自己搭在毯子下面的手被什么碰了一下,是苏瑶的手指,先是指尖,接着是指节,最后整只手覆上来,轻轻扣住他的指缝。

他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手指有些僵硬,不敢动,也不敢回握。苏瑶的手有点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握画笔磨出来的。她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日出,但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今天是旅行的第三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两天,我想好好过。”

“好。”林远只说了一个字。

太阳完全跳出了云层,金光洒满整个山巅。风还是凉的,但被阳光一照,体感温和了许多。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毯子,手在毯子底下扣在一起,谁也没看谁。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高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亮白,远处山谷里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

“饿了。”苏瑶先站起来,顺手把毯子披在林远身上,“你去还毯子,我去看看旅馆还有没有早饭。昨晚那碗泡面早就消化完了。”

“好。”

苏瑶往旅馆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快点啊,别磨蹭。”

“知道了。”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旅馆侧门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但掌心是暖的。他把毯子从肩上扯下来叠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站起来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亮堂多了,碎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野草,被阳光照得绿汪汪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没想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好像也揣着一个小太阳。

走到旅馆侧门口,苏瑶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两个塑料袋:“馒头、鸡蛋、豆浆,一人一份。快点吃,吃完退房出发,今天还要去那个瀑布。”

“来了。”林远快步走过去,接过塑料袋。苏瑶把豆浆递给他,自己的那份插上吸管,一边喝一边往房间走。

“你收拾东西,我去前台退房。”她说,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房费多少?我转你。”

“不用,我来。”

“说好一人一半。”

“那回去再说。”林远拧开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苏瑶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转身往房间走了。推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林远。”

“嗯?”

“今天日出挺好看的。”

“嗯,挺好看的。”

苏瑶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林远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热乎乎的豆浆和馒头,后背被透过走廊窗户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他听见房间里传来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还有苏瑶小声哼的一段旋律,调子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歌。

他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嘴角就翘了上去。

第九章 返程前的购物

苏瑶哼着的那段调子断断续续传出来,像早上林子里没睡醒的鸟叫。林远站在走廊里把馒头吃完,豆浆也喝了大半,她才拖着行李箱出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碎发沾在太阳穴上。

“退房吧。”苏瑶把房卡递给他,“前台说押金原路退,你查一下。”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机,退款已经到账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旅馆大门,阳光铺在停车场上,他那辆银灰色SUV的车身上还挂着露水,前挡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苏瑶站在车旁边等他解锁,行李箱立在脚边,人往阴凉处躲。

“你昨晚睡好了吗?”林远拉开车门问她。

“还行,就是床太硬。”苏瑶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自己坐进副驾驶,关门时用力大了点,整个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你这边床也不软吧。”

“我睡得挺好。”

“你当然睡得好。”苏瑶从包里摸出一管防晒霜,往手臂上挤了一长条,“你看完日出回来又睡了个回笼觉,我回房间收拾东西你还打呼。”

“我打呼了?”

“嗯,隔着墙都听得见。”苏瑶把防晒霜往脸上点了几下,用掌心推开,“我洗漱时就在想,这人怎么心这么大,昨晚刚拉黑前男友,早上就睡得跟没事人一样。”

林远发动了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他把风量调大了一档。“拉黑是你自己的决定,我又帮不上忙。”

“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打呼。”

“我没打呼。”

苏瑶没再争,扭头看窗外。车子驶出旅馆停车场,拐上通往山下镇子的水泥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竹林,早晨的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地碎金。她看了会儿风景,忽然开口:“前面路过一个县城,我想停一下。”

“买东西?”

“嗯,给部门同事带点特产。”苏瑶从手机备忘录里翻出一行字,“小张上次帮我顶了个班,刘姐前阵子给我带了半个月早饭,还有前台小周,我上次请假她替我跟人事说了不少话。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林远点点头:“大概多久?”

“二十分钟够了,就买点糕点和茶叶,不用挑太贵的。”

车子下了山,拐上国道,又在县道上开了二十来分钟,路边渐渐有了两三层高的楼房和沿街的铺面。林远放慢车速,苏瑶指着前方一家挂着“老字号”牌子的小店说:“就那家,我网上看过,本地人推荐的。”

林远靠边停了车,两人走进店里。铺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大爷,听见门响才抬起眼皮招呼了一声。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盒子和茶叶罐,苏瑶弯着腰挨个看标签,拿起来又放下,挑得很仔细。

“这个绿豆糕看着不错。”她拿起一盒递给林远看,“配料干净,保质期也短,说明防腐剂少。”

“你懂得还挺多。”

“做设计的,看包装就知道厂家用不用心。”苏瑶把绿豆糕放到柜台上,又去挑茶叶。她选了两罐本地绿茶,罐子上的标签用手写体印着“明前手工炒制”几个字,价格不便宜,一罐八十八。

“给刘姐和小张一人一罐。”她跟林远解释,“刘姐爱喝茶,小张最近在减肥,送茶叶比送吃的合适。”

“你自己那份呢?”

“我不买,我拿回去也是放着落灰。”苏瑶把东西搬到柜台前,老大爷慢悠悠地扫码算钱,一共两百三十六块。苏瑶打开付款码要扫码,林远已经把自己的手机伸过去了。

“我来吧。”他说。

苏瑶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小:“这是我的人情,不该你出。”

林远没再坚持,把手缩回来。苏瑶扫完码,冲老大爷说了声谢谢,拎着袋子往外走。林远跟在她后面,看她把东西仔细放进后备箱的角落,还用一件外套裹住茶叶罐,怕路上颠碎了。

重新上路之后,苏瑶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忽然把屏幕转向林远:“咱俩把账算一下。”

“算什么账?”

“这次出门的费用。”苏瑶点开计算器,一边按一边报数,“油费过路费大概一千二,住宿费一千出头,两顿正餐加零食六百多,总共两千八左右。我转你一千四吧。”

林远摇头:“不用,说好我出。”

“你听我说完。”苏瑶把手机收回来,语气认真起来,“你答应时,我说的是你出油费和住宿,我出吃饭和杂项。后来住宿超标了,吃饭你也没让我掏几次,这不公平。而且……”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了蹭。

“而且临时女友那个约定,我认为不太对。”

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前方是一段笔直的公路,两边是大片刚插完秧的水田,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的云,白花花的一片。他盯着路面看了几秒,问:“哪里不对?”

苏瑶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向后飘。外面是田埂、水渠、远处几间红砖房,有个老农弯着腰在田里忙活,草帽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白。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升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因为我好像有点当真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空调吹着轻微的呼呼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接缝,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林远目视前方,心跳得比平时快,但手很稳。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就不临时了。”他说。

苏瑶没接话。她把脸转向窗外,但那片水田很快就过去了,路边变成一排高大的白杨,树影一道一道地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林远用余光看见她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个熟悉的角度——就是早上看日出时她脸上那个弧度,只是这次没有毯子遮着,看得清清楚楚。

空调出风口的温度慢慢降下来,车里凉快了许多。苏瑶伸手把导航音量调小了,接着从袋子里摸出一块刚才买的绿豆糕,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还挺好吃。”她含糊地说,“你要不要尝一块?”

“开车呢。”

“那我先替你尝过了。”苏瑶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从包里翻出一瓶水喝了两口。做完这些,她重新靠回椅背,眼睛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忽然说:“林远,回去之后我请你吃顿饭吧。”

“怎么又请吃饭?”

“不是还你钱,是单纯的请吃饭。”苏瑶把空水瓶捏扁,塞进车门侧的储物格里,“我发工资了,上个月接了个私活,甲方尾款昨天到的账。”

“行。”

“你就一个字?”

“你想听几个字?”

苏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实在。“算了,走吧,前面好像有个服务区,我想上厕所。”

林远打了右转向灯,车子缓缓驶入匝道。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大货车和旅游大巴,人来人往,吵吵嚷嚷。苏瑶解开安全带要下车,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

“嗯?”

“你刚才没说‘好’。”

“你要我说好?”

苏瑶推开车门,热风涌进来,她站在车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你说了我就当你是认真回答的。”

“好。”

她没再说什么,关上车门往洗手间方向走了。林远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空调关了之后,车厢里的温度很快升上来,他睁开眼,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苏瑶的背影走进服务区大门,白衬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伸手把副驾驶的遮阳板放下来,挡板上夹着的一张洗车卡掉在座位上。林远捡起来翻到背面,发现空白处多了两行铅笔小字,字迹工整,是苏瑶的笔迹。

“返程注意安全。账回去再算。”

下面一行写得小一些,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不许赖。”

第十章 回程路上的坦白

苏瑶从洗手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把袋子往林远腿上一放:“给你买了瓶冰水,还有一包湿纸巾。你手心出汗了,刚才我看你握方向盘握得挺紧。”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确实有一层薄汗。他没说什么,拧开冰水喝了一口。苏瑶已经系好安全带,从袋子里翻出湿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擦手,纸巾带着淡淡的柠檬味。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午后两点多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方斜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小块光斑。苏瑶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侧身蜷在座位上,脸朝着林远的方向。

“我昨晚其实没怎么睡。”她说。

“认床?”

“不是。想事情。”苏瑶用指甲轻轻刮着安全带边缘,“你记不记得前天晚上,山顶旅馆那顿泡面。你烧水时烫了手,没吱声,但我看见了,你右手食指红了一块。”

林远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点红印早就消了。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怎么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苏瑶翻了个身,平躺着看车顶,“订房间、找路线、买水、帮我系鞋带,全都是你在做。我除了坐在副驾吃零食,好像什么都没干。”

“你负责当临时女友。”林远说。

苏瑶猛地坐直了,安全带勒住肩膀她又靠回去。“你看,就是这种话。你一说这种话,我就觉得自己特别过分。”

“怎么了?”

“因为你不是在开玩笑。”苏瑶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林远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你说‘临时女友’时,语气里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就像你在认真完成一份合同。”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有测速拍照,林远松了松油门。一辆深灰色的SUV从左侧超过去,带起一阵风,车身轻微晃了一下。

苏瑶接着说:“我一开始提那个条件,说白了就是觉得自己聪明。不用花钱有人开车带我玩,你也不会当真,回来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我连退路都想好了——回来之后如果尴尬,就说‘我们说好是临时的嘛’。”

“后来呢?”

“后来你在古镇帮我系鞋带。蹲在雨里面,衣服后背全湿了。我低头看你,你系完站起来还笑了笑,说‘好了,走吧’。我当时心里就不对劲了,但我告诉自己别多想。”苏瑶的手攥着安全带,“再后来你在山顶旅馆说要下去买热水,外面黑灯瞎火的,你打着手电筒去了二十分钟,回来时拎着两壶开水,脸都冻红了。我坐在床上看你把泡面泡好端过来,就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林远还记得那两壶开水。旅馆的烧水壶底座接触不良,他跑到楼下厨房求了半天,管事的阿姨才肯借他两个暖水瓶。

“所以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不好意思?”他问。

苏瑶一下子急了,整个人在座位上转过来,膝盖顶着中控台:“不是!我是因为……因为和你在一起很舒服,不用装。”

她说完这句话,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你听我说话就行了,别看我。”

林远笑了一声。

苏瑶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笑什么?”

“高兴。”

“高兴什么?”

“你说不用装时,我信。”林远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后面一望无际的田野和低垂的云层,“其实我也没你想的无私。第一天你上车说从现在开始是我女朋友,我紧张得差点走错路口。去古镇那天晚上你说只订到一间房,我在前台站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你后来怎么接的?”

“我说‘那就要这间’。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两眼,我硬着头皮装的淡定。”

苏瑶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红晕退了一些,变成一种浅浅的、柔和的光泽。“你装的?”

“嗯。进屋之后你先进去洗澡,我在外面坐了十分钟才敢进去。你记得我把电视开得特别大声吗?”

“我记得。我还以为你想看新闻。”

“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待在同一个房间又不说话。”

苏瑶没再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前方出现了一个出口指示牌,显示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两公里。林远打了右转向灯,车子平稳地并入匝道。

服务区比刚才那个小一些,只有两排加油机和一间便利店。林远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解开安全带。苏瑶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便利店。苏瑶在冰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支冰淇淋,一支香草一支巧克力,拿到收银台要付钱。

林远从后面伸过手,扫码付了款。苏瑶瞪他:“说好我请。”

“冰淇淋不算请客。”林远把香草那支递给她,自己撕开巧克力的包装咬了一口。苏瑶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低头把冰淇淋包装纸揭干净。

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吃冰淇淋。服务区的停车场上有个小孩在追一只蝴蝶,蝴蝶忽高忽低地飞,小孩的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跑。远处加油机旁边,一个货车司机正拿着水管冲洗挡风玻璃上的虫胶,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苏瑶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掉,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前景是两个人吃剩的冰淇淋包装纸,背景是服务区后面的小山包和一片蓝天。

“拍了发哪儿?”

“朋友圈。”苏瑶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上一张发的是古镇屋檐,这张发回来路上的风景。”

林远看着她打字,配文只有三个字:“回来啦。”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对着林远,表情认真。“等一下上了车,我有话跟你说清楚。”

“现在说不行?”

“现在手里有冰淇淋,不算正式场合。”

林远被她这个理由逗笑了,点点头。两个人重新上车,苏瑶系安全带时说:“对了,回去之后我把一半费用转给你,油费住宿吃饭所有的一起算。接着我们正式试试,不以临时女友的名义。”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怕你多想。”苏瑶直视着前方,挡风玻璃上映出坡道上长长的路面,“我这个人有时候挺别扭的,习惯用开玩笑的方式说正经话。但刚才在车里跟你说了多,我发现自己不用绕弯子。你听懂了,我也就不绕了。”

林远发动了车子,没有立刻松手刹。他侧过头看着苏瑶,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真看她——鼻尖上有一点被太阳晒出来的淡红,嘴唇因为吃了冰淇淋还带着一点润泽的光,眼睛里有服务区顶棚投下来的浅影。他把手刹放下去,车子缓缓汇入主路。

“好。”他说,“不用临时了。”

苏瑶呼出一口气,好像胸口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从袋子里翻出刚才买的绿豆糕,这回拆了两块,一块自己咬了一口,一块递到林远嘴边。林远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苏瑶把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地笑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瑶低头看了一眼,是朋友圈有人点赞。第一条评论来自同事小张:“姐你出去玩了?风景不错,人也不错啊。”

苏瑶回了个“闭嘴”的表情,锁屏扔回包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公路,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林远那边拨了拨。

“风别对着你右手吹,那个烫伤虽然好了也别再激着。”

“早不疼了。”

“我说别激着就别激着。”

林远没再反驳,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苏瑶看见了,自己也跟着笑,把毯子从后座拽过来盖在腿上,侧身蜷在座位里,眼睛半眯着看窗外一棵接一棵退过去的柏树。导航显示距离回家还有一百六十公里,油表指针稳稳地停在半格偏上的位置,车里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小声说了一句:“林远。”

“嗯。”

“回去以后也别太惯着我。我这个人容易得寸进尺。”

“知道了。”

“你嘴上说知道,心里肯定不这么想。”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苏瑶看他那副样子,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阳光一点一点从车头滑到车尾,把整条公路镀上一层橘红色的暖光。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导航偶尔响起提示音,指引着下一个路口的方向。苏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头慢慢歪向车窗那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林远把空调风调小了一格,车开得更稳了些。

那袋绿豆糕的包装口没系紧,敞着放在中控台上。甜腻的豆香慢慢散在车厢里,和空调吹出来的冷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温软软的味道。

第十一章 公司里的第一天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林远把车停进公司地库。熄火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副驾驶的座位已经空了,但昨天晚上送苏瑶回家时她落在脚垫上的一根黑色发圈还卡在座椅缝隙里。他把发圈捡起来揣进口袋,拎着电脑包上了电梯。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迎面撞见行政部的周姐。周姐看了一眼他的脸,笑着说小林晒黑了啊,周末去哪儿了这是。林远说去附近山里转了一圈。周姐没多问,按了五楼就低头看手机了。

工位上一切照旧。显示器、键盘、那盆快养死的绿萝。林远刚把电脑包放下,隔壁工位的小张就转过椅子凑过来,手肘撑着隔板,表情像发现了什么重大新闻。

“远哥,坦白从宽。”

“坦白什么。”

“你朋友圈。”小张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怼到他面前,“周六晚上发的这张合照,虽然就一个侧脸吧,但明显是个女的。而且我看了下背景,那是古镇的民宿吧?两个人去的?”

林远推开他的手机屏幕:“和朋友出去转转,放松一下。”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小张眯起眼睛,一脸不信。正要继续追问,苏瑶端着水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着那对旅行时一直戴的细银圈耳环。经过林远工位时脚步没停,目光扫过他和小张,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小张,昨天下班前让你改的那版Banner图,改好了吗?”

小张立刻缩回自己的工位:“马上,十分钟。”

苏瑶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设计组的区域。整个过程不到五秒,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发生的普通同事照面。林远打开电脑,输入开机密码时发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赶紧收住。

中午食堂,小张端着餐盘坐过来,还在不甘心地追问:“远哥我跟你讲,设计组的苏瑶你知道吧,她周末好像也出去了,我周一早上翻朋友圈看到她发了服务区的照片。你说巧不巧。”

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服务区全国好几百个,巧什么。”

“也是。”小张扒了一口饭,“不过说真的,苏瑶这种类型的,长得好看又不作,你要是有意思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她最近是不是单身。听说她之前那个男朋友分了。”

“你好好吃饭。”

“我这不关心你嘛,二十八了哥,该考虑了。”

林远没再接话,低头把饭吃完。起身收盘子时余光扫到食堂另一头的苏瑶,她正和两个女同事坐一桌,低头认真吃着面前的沙拉碗,偶尔抬头接同事茬,神情放松。像是感觉到视线,她的目光往林远这个方向偏了一瞬,又自然地收回去,用叉子戳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

下午两点开项目评审会。这是新季度第一个大版本的需求对齐,产品经理把原型图投在会议室屏幕上,前端后端测试三方都在场。林远作为项目经理坐在长桌中间,苏瑶作为主设计坐在他斜对面。

议题到用户中心改版的部分,苏瑶的UI方案是深色顶栏加卡片式布局,交互原型做得非常细致。产品经理看完点头,前端也说实现难度不大。轮到林远发言时,他翻了翻手里的技术评估表,抬头说:“顶栏我想加一个渐隐效果,滚动到一定距离后渐变透明,配合下拉刷新的动效,你觉得怎么样?”

苏瑶看了他一眼,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语气公事公办:“技术上没问题,但视觉上不稳。用户中心不是内容流,不需要靠动效撑体验感。简单清晰就好。”

“渐隐能强化层次。”

“层次用留白和间距解决就够了。”苏瑶抬手在平板上调出两张对比方案,投到屏幕上,“你看,左边是纯色实体顶栏,右边加渐隐。右边明显让用户注意力分散,顶部那一块有种飘的感觉。”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从技术角度来说,渐隐实现在他看来并不复杂,但对用户体验的判断苏瑶比他有发言权。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后排一个同事轻声咳了一下。这是两个人在公司第一次就方案产生分歧,以前苏瑶通常会让一小步,今天却格外坚持。

林远合上评估表:“行,那就按你的方案来。留白解决层次,不加特效。”

苏瑶点头,继续讲下一页。坐在旁边的产品经理松了口气,笑着说两位配合还是这么默契。会议在三点半结束,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林远最后一个出会议室,经过走廊时注意到茶水间的门半掩着,苏瑶站在里面洗杯子。

他拐进去拿自己的保温杯。饮水机旁边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廊上还有同事走动的脚步声。苏瑶背对着他,拧开水龙头冲杯子,声音压得很低:“刚才会上我没给你面子。”

“你的方案是对的。”

“我晚上请你吃饭补偿一下。”

“不用补偿。”

苏瑶关上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着一点笑:“那就单纯吃饭。你不想吃?”

林远打开保温杯接热水,热水流进杯底的声响盖过了外面的动静。他拧上盖子,说:“想。”

苏瑶拿起沥水架上的杯子,走到茶水间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放得比刚才还轻:“六点半,老地方那家面馆。我坐地铁过去,你直接开车来。”

说完她就出去了,门口经过的同事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步子不快不慢。林远站在茶水间里又等了一分钟才出来,回到工位继续处理积压的邮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是小张发来的内部聊天窗:“远哥,你觉不觉得苏瑶下午开会时气场两米八?”

林远回了个“干活”两个字。

小张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不过她对你好像没凶。我注意到她反驳你时眼神挺专注的。”

林远把聊天窗口关掉,点开需求文档开始写排期表。窗外五月的阳光把百叶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条一条横斜着铺开。他写了两行字,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苏瑶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没有动静,朋友圈倒是多了一个红点。他点进去,是苏瑶下午四点多发的,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叠打印出来的设计稿,配文是:“周一综合症,一杯不管用,得两杯。”

底下小张评论:“姐你喝这么多不失眠吗?”

苏瑶回复:“刚好有理由加班。”

林远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瑶的私聊消息,就一行字:“咖啡我放你工位旁边的打印机上了。下午开会喝的那杯凉了,别喝,换这杯热的。”

他转头看向打印机方向,一杯还没撕掉杯套的美式放在那里,杯身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用设计稿的铅笔写了一个小字:“一码归一码。”

林远走过去拿起咖啡,杯壁温热的表面灼了一下掌心。他回到工位,重新打开排期表,喝了第一口。苦味很浓,没有加糖,但后面有一点回甘。隔壁小张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咦了一声:“谁给你买的?这牌子不便宜。”

“自己买的。”

“少来,我看见苏瑶刚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

林远没理他,把便签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继续敲键盘。窗外的天色还很亮,五月的白天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办公室里键盘声和电话铃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他低头写着文档,余光时不时扫过设计组的方向。苏瑶正对着屏幕修图,右手握着数位笔,偶尔停下来揉一下手腕,再继续。她没有往这边看。

林远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是苏瑶发来的,只有四个字:“面馆见吧。”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键盘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反光。他继续写文档,手边的咖啡慢慢变凉,但杯子上那张被撕掉便利贴后留下的淡胶痕还贴在原处,像一个不起眼的小记号。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办公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林远把今天的排期表保存,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车钥匙时手指碰到口袋里那根黑色发圈,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电梯间里小张还在跟人讨论晚上去哪吃饭,看见林远进来,喊他一起。林远摆摆手说有事。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苏瑶还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上的设计稿调一个图层的透明度。电梯下行,信号隔绝了所有声音。

第十二章 苏瑶的还款

面馆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发黄。林远到时苏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大麦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她换了件米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贴在耳朵旁边,看样子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你点了吗?”林远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把车钥匙搁在桌角。

“等你。”苏瑶把菜单推过来,“我饿了,中午没怎么吃。”

“怎么不吃饭?”

“忙。”她只说了一个字,低头看菜单,手指点着一行小字,“这个雪菜肉丝面,加个荷包蛋。”

林远也点了同样的面。服务员走后,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周三的晚上店里没什么人,隔壁桌一对老夫妻正慢条斯理地分一碗馄饨,勺子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苏瑶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明显犹豫了一下,接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远面前。

“什么?”

“你打开看。”

林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对折的钞票。他粗略看了一眼,大概十四五张百元钞。他抬起头看苏瑶,她正盯着自己的茶杯,耳根有一点点红。

“一千四。”苏瑶说,“旅行花了多少来着?”

“你算过?”

“你油费加住宿加过路费,我估摸至少两千八。我出一半,一千四。”

林远把钱推回去:“不用。你刚交完房租,先留着。”

苏瑶没接,手指按在信封上,朝他那边又推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稳。“一码归一码,感情是感情,钱是钱。”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睛在面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之前说好的一半,我不能赖。”

“那时候你说的是用临时女友抵。”

“所以我才要给。”苏瑶的语气变得认真,嘴唇抿了一下才继续,“那几天我说是临时女友,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坐你的车、吃你的饭、住你订的房。真要算,是我占便宜。”

林远看着她的脸。她说这些话时没有笑,也没有撒娇的意思,就是平铺直叙,像在跟客户讲设计思路。

“你手头不紧?”

“紧。”苏瑶很干脆,“但这个月设计稿过了两版,绩效能多拿点。下个月就不紧了。”

面端上来了。雪菜肉丝的香气混着热汤的雾气往上飘,苏瑶拿起筷子挑面,筷子尖在碗里轻轻拨了拨,荷包蛋沉在汤底。她没有急着吃,而是把筷子放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嫌我算得清楚,我也可以请你吃顿饭抵。但我认为那样算不清楚。”

“为什么算不清楚?”

“因为饭吃了就没了。”苏瑶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钱是钱,能存下来。你存首付还差不少吧。”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跟苏瑶提过首付的事,但公司午休闲聊时,小张那帮人问过他存了多少钱,他含含糊糊说过“攒了一点点”。看来苏瑶记住了。

他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一半放回苏瑶面前:“你出一半,我收七百。”

“说好一千四。”

“说好的是五千块临时女友抵五千块费用,你后来还包了特产和几顿饭。真要算清楚,是你多出了。”

苏瑶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弯了。“行,七百就七百。”她把另一半收回包里,语气轻了不少,“剩下的我存着,下次旅行用。”

林远把钱折好塞进钱包夹层,心里动了一下。“下次?”

“怎么,你想赖账?我说了下次我出油费。”

“我没赖账。”林远把钱包放回口袋,“下个月有个音乐节,在隔壁市,两天一夜。去吗?”

苏瑶正往嘴里送面,闻言筷子停在半空。“音乐节?”

“嗯,我有两个朋友去,他们说要组队。我本来没打算去,但如果你有兴趣——”

“什么阵容?”

“有支民谣乐队,你之前午休时放过他们的歌。”

苏瑶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汤,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你记得我放过什么歌?”

“你放时声音外放了,隔了两个工位都能听见。那乐队名字挺特别,我搜了一下。”

苏瑶低下头笑,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声。“行,去。但这次说好,油费我出,住宿你订。”

“公平。”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林远看了看,也伸出手,在她掌心轻轻拍了一下。苏瑶的手掌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握数位笔磨出来的薄茧,触感很轻,拍完就收回去了。

“击掌为定。”她说。

面吃完时快八点,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映得湿漉漉的地砖上泛着暖融融的光。苏瑶站在店门口等林远结完账出来,背包单肩挎着,低头看手机。林远走到她旁边,她就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他:“你车停哪了?”

“路口。”

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苏瑶走快了两步,又慢下来等他并肩。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零星有几辆电动车靠墙停着。经过一棵泡桐树时,苏瑶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树冠正好在路灯旁边,被光照得发白,几朵花掉落在路面上。

“这树开得好晚。”她说。

“槐花是春天开的吧?”

“这是泡桐。花期一般到五月。”苏瑶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接着继续往前走,“我大学写生时画过,树上掉下来一朵,正好落在画板上,印了个浅紫色的印子。后来那张画被老师选去展览了。”

“你毕业做设计,也算没离开本行。”

“嗯。”苏瑶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事,但没有往下说。

走到路口,林远的车停在梧桐树下的车位里,车顶落了几片叶子。他按了解锁,车灯亮了一下。苏瑶站在副驾驶车门旁边没动,看着车身上的一道浅浅的划痕——之前在山上被树枝刮的,还没来得及补漆。

“这伤还在。”她说。

“不碍事。”

苏瑶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划痕,指尖顺着表面滑过去,接着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远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凉风把车内压抑的闷热驱散。苏瑶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导航仪亮着幽蓝的光。林远问她住哪,她报了地址,离公司三站路的一个老小区。车开出去几分钟,苏瑶一直很安静,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安全带的带子。

“林远。”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收下钱。”

“说了不用谢。”

“我不是谢你收钱。”苏瑶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我是谢你没跟我客气。你要是死活不收,我下次真不知道怎么开口约你。”

林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那按你的逻辑,你收下七百也是没跟我客气?”

“对。”苏瑶转回去看前方的路,嘴角弯了弯,“我们扯平了。”

到了小区楼下,林远靠边停车,没有熄火。苏瑶解安全带时顿了一下,仿佛在考虑什么,接着推开车门下去,又弯下腰从副驾驶窗口看进来。

“你等一下。”

她绕到驾驶座这边,林远把车窗降下来。苏瑶站在车门外,双手插在针织衫的口袋里,夏天的风吹得她耳后的碎发轻轻晃。

“今天面试那个实习生,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设计功底还行,但跟我们的项目方向不太匹配。”

“跟我想的一样。”苏瑶点点头,“明天我跟总监说不要她。”

工作的事交代完了,她却没有立刻走。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柔和,另半边落在阴影里。林远看着她,她也在看林远,眼神里有一种平时在公司看不到的东西,像是隔着工位和会议桌攒了很久,终于不用再藏了。

苏瑶往前迈了小半步,弯下腰,手臂轻轻环了一下林远的肩膀。动作很快,手臂碰到他后背的时间大概也就一两秒,接着她直起身,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往单元门走。小区门口的感应灯亮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朝着楼栋口移动。

林远坐在车里,后背还留着那一下轻触的余温。他看着她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四楼的窗户过了半分钟亮起暖黄色的光。窗帘拉上了,但灯还亮着。

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低头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最后索性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笑了很久。手机屏幕震动了一下,苏瑶发来一条消息,六个字:“到家了说一声。”

他回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一句:“音乐节的事我去查票。”

苏瑶秒回:“急什么,还有一个多月呢。”

“怕你反悔。”

“反悔我就把那一千四还你。”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发动车子掉头回家。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建筑挡住。他拐上主路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腮帮子都有点酸了。挡风玻璃前方的路灯光带向远处延伸,像一条笔直的金线,牵引着这座城市的夜晚。他把车窗开了一道缝,五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槐花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车载音响里随机播放到一首歌,前奏响起来时他愣了一下,是苏瑶午休时放过的那支民谣乐队。他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两格,跟着旋律轻轻点了点方向盘。

前面是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穿过十字路口,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色的光,很快被下一个路口的车流吞没。

第十三章 前男友的打扰

周五下午的太阳还挂在西边高楼的缝隙里,把写字楼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橘色。林远刚结束项目周会,端着半杯凉透的咖啡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瑶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有事吗?想跟你一起吃饭。”

他正回复“没事”两个字,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坐在门口工位的同事小张探进半个脑袋,朝林远招了招手。林远走过去,小张压低声音说:“楼下有个男的,在一楼大厅转悠快二十分钟了,保安问他说找苏瑶,苏瑶刚才下去了一趟又上来了,脸色不太对。”

林远皱了皱眉,把咖啡杯放在小张桌上,走到苏瑶的工位旁边。她的显示器亮着设计稿,但人不在座位上。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奶茶,吸管上的唇印还新鲜。他往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看了一眼,苏瑶正站在窗边,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苏瑶。”他叫她名字时放轻了声音。

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看见是林远,她松了松肩膀,像是卸下了一点什么。

“陈昊来了,”她说,“在楼下。”

林远知道这个名字。苏瑶分手的原因她说得不多,只提过前男友叫陈昊,做销售的,两人谈了将近两年,最后因为对方跟别的女孩暧昧不清分了手。那个过程拖了快两个月,苏瑶搬了两次家才彻底分开。

“我陪你下去。”林远说。

苏瑶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在前面。两人乘电梯下楼,电梯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明灭之间把苏瑶的脸照得有些苍白。她开口说了句:“他应该是从同事那里打听到我还在这个公司。”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冷气迎面扑过来。陈昊站在前台旁边的沙发区,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包装像是某个轻奢品牌。见到苏瑶出来,他往前迈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介于愧疚和急切之间。

“瑶瑶。”他叫她的小名。

苏瑶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淡:“别这么叫,有事说事。”

陈昊的目光从苏瑶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林远身上。他打量了林远几秒,眉头皱起来,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弧度。“这位是?”

“我同事。”苏瑶说。

陈昊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把纸袋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放,双手插进裤兜,盯着林远:“同事?下班时间还陪着你下楼,你们公司同事关系这么紧密?”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站在苏瑶身侧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让她有压力,也不退到后面让她独自面对。

苏瑶深吸了一口气:“陈昊,我跟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三个月前就清楚了。今天你来这里,不请自来,我不想闹得难看。请你回去。”

陈昊的脸色变了。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些:“瑶瑶,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那个女孩已经断了,我辞了那边的工作,我就是想跟你重新开始。你给我一个机会。”

“感情不是给机会的事。”苏瑶的声音稳了下来,比刚才在楼上更坚定,“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我给过你机会,给过不止一次。现在我不想再重复了。”

陈昊的目光再次转向林远,这次带着明显的敌意。“是不是因为他?你们在一起了?”

苏瑶没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准确地握住了林远的手腕。她的掌心温热,手指没有颤抖,力道却很紧。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接着抬起头,平视陈昊。

“我是她同事,”林远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也是她男朋友。”

陈昊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了几分失控的尖锐:“你了解她多少?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吗?你知道她半夜做噩梦时要握着别人的手才睡得着吗?你一个接盘的——”

“陈昊。”苏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冷冽,“你说够了吗?”

她松开了林远的手腕,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林远前面一臂的距离,仰头看着陈昊。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但目光里没有丝毫退缩。

“我们结束了。三个月前就结束了。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不会改变任何事。”她一字一顿地说,“请你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

陈昊的脸涨红了,腮帮子鼓着,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他往前迈了半步,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林远往前一步,挡在苏瑶前面,肩膀微微侧过来,把这个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她说了不想见你,”林远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怒意,也没有挑衅,只是陈述,“请你离开。”

前台的两个保安已经往这个方向看了好几次,其中一个放下手里的对讲机,站起来朝这边走。陈昊的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看苏瑶已经转身背对着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胛骨绷得很紧。他闭了闭眼,伸手抓起沙发上的纸袋,大步走向旋转门。

玻璃门转了两圈,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边的人流里。晚高峰的人潮涌过来,很快把那个深灰色的影子淹没得干干净净。

林远转过身。苏瑶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大厅,面朝电梯间的方向。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林远走到她旁边,没有急着碰她,只是低头看她的侧脸。她眼眶有点红,但睫毛干着,没有眼泪。

“对不起,”她说,声音比平时低,“让你看到这些。”

林远摇了摇头:“你没事吧?”

苏瑶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蹭了一下眼角。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像是憋了很久,吐得又慢又长。接着她转过头看林远,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

“没事,”她说,“比我想的轻松。”

林远看着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苏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伸向他。这次她没有握手腕,而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林远低头看着那只手,掌纹清晰,指腹上还有中午做手工模型时留下的浅浅胶痕。

“走吧,”苏瑶说,“不是说好一起吃饭?”

林远伸出右手。两只手在写字楼大厅的冷气里碰在一起,先是掌心贴着掌心,接着手指自然地交扣。苏瑶的手有点凉,林远的手干燥而温暖,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拇指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吃什么?”他问。

“你请,我挑。”苏瑶拉着他往门口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旋转门转动时,傍晚的热风灌进来,裹着街边烧烤摊刚起炉的烟火气。苏瑶的碎发被吹起来,拂过林远的肩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还留着刚才的微红,但深处亮着一种笃定。

林远被她拽着往前走,看着她的后脑勺和微微扬起的下巴,忽然想起那晚她在小区楼下转身之前说的那句“扯平了”。这个词现在好像有了一些别的意思,但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凉意正一点一点被焐热。前面是绿灯,人行横道上的行人已经走了一半。苏瑶拉着他小跑起来,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快点,这家店要排队的。”她喊他。

林远跟着跑起来,西裤的裤脚被风兜得鼓起来。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次跟她出来,穿运动鞋。苏瑶跑了几步又回头,脸上的笑大了些,眼角弯成两道月牙。街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她头发上,像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林远被她拉着穿过斑马线,脚底踩着白色漆线,一步一步,跨过这段不长的距离。对面的人行道上,苏瑶停下来喘气,手还牵着他的,没松。

第十四章 天台上的答案

周六下午四点,林远给苏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天台见,等你。

苏瑶回得很快,一个问号,紧跟着又一条:公司天台?

林远没有回复。他站在二十六楼的天台围栏边,手肘撑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看着楼下车流在夕阳下拖出一条条金红色的尾迹。初夏的风从楼宇缝隙间穿过来,带着白天积攒的余温,吹得他衬衫下摆轻轻翻动。

这个地方,两个月前他一个人站过无数次。周五傍晚,项目组的人都走光了,他就上来吹风,看看远处那片还未完工的住宅楼,算一算自己离首付还差多少。后来苏瑶在这里拦住他,说了那句改变了一切。再后来,他们一起去了古镇,走了山路,看了日出,回到公司后又恢复了同事关系,只是午休时她会多买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他也会在她加班画图时帮她点一份外卖。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行政部的小张上周还问过苏瑶想不想认识隔壁游戏公司的策划,苏瑶笑着说不急。林远在旁边工位听着,绘图笔顿了一下,又继续画下去。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苏瑶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比平时上班时多了几分柔和。她走到林远身边,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怎么来这儿了?你不是最怕晒吗?”

林远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夕阳正好落在苏瑶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光。他发现自己忽然不像站在这里时想象的紧张了。也许是因为过去十天里,他已经把要说在心里演练了太多遍。

“想重新问你一次。”他说。

苏瑶眉头轻轻挑了一下,嘴角抿着一丝不解的笑意:“问我什么?又要我当临时女友?”

“上次你问我周末有空吗,我说考虑一晚。”林远的声音不高,但天台上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我想问你,以后每个周末都一起过,行吗?”

苏瑶愣住了。她脸上的笑意停在原来的位置,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扫过她的锁骨,她没有伸手去理。

林远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盒子,墨绿色的丝绒面,比手掌心还小一圈。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条细银链,坠着一颗很小的琥珀色珠子,在夕阳里透出温润的光。不贵,标价签还贴在盒子底部,一百七十九块。他两天前跑了好几家店才挑中的,样式简洁,他觉得苏瑶上班也能戴,不会太显眼。

“你这算正式表白?”苏瑶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颤。

“算。”林远说,“认真的。”

苏瑶垂眼看了看盒子里的手链,又看了看林远的脸。他额角有一层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其余部分规矩地扎在西裤里。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地方都认认真真的。

她伸出左手,手腕悬在半空,掌心的纹路被夕阳照得清晰:“帮我戴上。”

林远把盒子换到左手,右手去取手链。金属扣太小,他的手指又有点出汗,第一次没对准,第二次滑了一下。苏瑶低头看着他笨拙地跟那个小小的搭扣较劲,睫毛低垂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手在抖。”她说。

“别说话。”林远额头上的汗又密了一层,盯着那个搭扣,终于咔嗒一声扣上了。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手指从她腕间撤开,指腹无意间蹭过她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下午在外奔波的微汗。

苏瑶抬起手腕,在手链上看了好几秒。细银链贴着她腕骨,那颗琥珀色珠子垂在脉搏跳动的位置,每跳一下,珠子就轻轻晃一晃。

“林远。”她叫他的名字,抬头看他。

“嗯?”

“我一开始确实只是想省点钱。”苏瑶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说出来的,“那会儿刚分手,又跟房东吵了一架,手里真的紧。我说临时女友时,心里其实在打鼓,怕你拒绝,又怕你不拒绝。”

她停了停,把散到前面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但我没想到会遇见一个愿意陪我走山路、帮我系鞋带、在山顶给我盖被子的人。”她声音低了一些,眼睛却没有移开,“更没想到,那个人会真的把我说的玩笑话当真,一样一样地做,还做得好。”

林远听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开口之前苏瑶用戴着手链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还有轻微的汗,她的手指凉而干燥。

“我也没想到,”林远终于说出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临时女友会变成真的。”

苏瑶笑了。这次笑得坦荡,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加掩饰。夕阳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柔光,她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都亮了起来。

“你说你上次考虑了一晚,”她歪着头看他,“那你当时考虑什么?”

“考虑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林远诚实地回答,“还考虑过……如果你只是缺钱,我可以直接借给你,不用你说那种话。”

“那你为什么没借?”

“因为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认为——”林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认为你宁愿用这种方式开口,大概是不想纯粹欠我人情。你可能那时候就已经把我当朋友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苏瑶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些。她没接话,转头望向远处。城市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他们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在左边投下长长的影子。二十六楼的高度,听不到地面上车流的声音,只有风掠过天台的围栏,发出细微的呜咽。

“那天你就是站在这里看夕阳。”苏瑶忽然说,“我推门进来时,你转过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当时心想,这人怎么连看晚霞都像在开会。”

林远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我当时在想这个月的房贷利率又涨了。”

苏瑶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两人并排靠在栏杆上,手还握着,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天边的云从橘红慢慢过渡到粉紫,远处几盏路灯提前亮了,在暮色里缀成星星点点的光带。

“明天去哪?”苏瑶问。

“随你。”林远说,“不过以后出门穿运动鞋吧,上次山路你那双鞋差点报废。”

“那你得陪我去买。”

“行。”

“你出钱?”

“我出。”林远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不过从我们旅行基金里出。”

苏瑶扑哧笑出声,转头看他,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抬起左手晃了晃,腕上的手链跟着轻轻摇动,那颗琥珀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暖光,像一滴凝固的夕阳。

林远看着那道光在她手腕上跳动,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同一个位置,她拦住他时脸上那种看似轻松实则紧绷的表情。那时的苏瑶像一只把爪子收起来但随时准备转身就跑的猫。现在她靠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呼吸平稳而放松,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暖上来。

天台的风从背后吹来,把苏瑶那条浅色裙子的下摆轻轻扬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链,接着抬头看着林远。

“走吧,”她说,“下去吃饭。这次我请。”

她拉着他的手往天台门口走。林远被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围栏方向。那个位置的夕阳只剩最后一点边缘还露在高楼后面,像是特意为他们多留了一会儿。他跟在苏瑶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碎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脚步从容而笃定。玻璃门在两人身后合拢,天台恢复了安静。远处天边的最后一抹红色缓缓沉下去,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第十五章 一起存钱的日子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远起初没觉得生活有什么变化。他照常七点二十起床,七点五十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一杯美式和一个三明治,踩着点到公司。工位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他偶尔浇点水,也没什么心思打理。

但苏瑶早上会给他发消息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内容。有时是一张早餐照片,有时是地铁上看到的搞笑标语,有时干脆就是一句“今天要下雨,带伞”。林远一开始每条都回,后来发现她发得太频繁,就改成挑着回。苏瑶也不生气,第二天照样发。

周三中午,两人在公司食堂碰头。苏瑶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我开好了一个账户。”她说,“共同账户。”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银行的电子账户页面,开户人是他和苏瑶两个人的名字。他抬起头,苏瑶正用筷子夹着盘子里的青菜,表情很平常,好像只是说了句“今天的菜有点咸”。

“你什么时候弄的?”林远问。

“昨天晚上。手机银行十分钟就搞定了,现在开联名账户特别方便。”苏瑶放下手机,“我转了一千进去。你也转一千,以后每个月一号各转一千,旅行基金。”

林远看着她,没说话。

苏瑶抬眼:“怎么了,不愿意?”

“不是。”林远摇头,把筷子搁在餐盘边缘,“我只是在想,一个月前你还在跟我说临时女友抵费用的事,现在居然主动开共同账户了。”

苏瑶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人要进步的嘛。而且这个账户又不是只能旅行用,以后看电影、吃饭、短途玩都可以从里面扣。省得每次谁付钱都要推来推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以前跟陈昊在一起时,从来没开过什么共同账户。他总觉得谈钱伤感情,出去吃饭也是,我付一次他付一次,但从来不算清楚。最后分时反而更难堪,连谁欠谁都扯不明白。”

林远听她提起前男友的名字,没有接话。他知道苏瑶不是在比较,只是顺口说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找到苏瑶说的那个账户链接,转了一千进去。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苏瑶的手机也跟着响了一声。

“收到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快,“林先生动作很快嘛。”

“林先生?”林远挑眉。

“在公司嘛,注意影响。”苏瑶一本正经地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林远看着她把盘子里的胡萝卜一根根挑出来放到旁边,量不多不少,每次都是这样。他忽然想起上周她发来的那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租的小房间一角,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整齐得像列队。她那天配的文字是“重新收拾了一下窝,看着顺眼多了”。

他当时回了句“挺好的”,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太敷衍了。

那天晚上,林远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苏瑶发了新动态,一张合照。

照片拍在上周六,两人去城郊的湖边转了一圈,苏瑶举着手机自拍,林远站在她旁边,表情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背景是夕阳映在湖面上的波光,碎金一样铺开。

配文很短,只有四个字:不再临时。

林远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傻,嘴角的弧度也不太自然,但能看出来是高兴的。苏瑶在照片边角写了一个小小的“S.Y.”,是他的名字缩写。

底下已经有好几条评论了。

同事小张最快:“终于公开了!我就说你们俩有事吧,上次自驾游我就觉得不对劲!”

苏瑶回复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林远往下翻,又看到几条不太熟的同事留言,都是在起哄。他想了想,在评论框里打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符号,点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接着退出朋友圈,拨通了苏瑶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看到你评论了。”苏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一点笑意,“就一个笑脸,可真够敷衍的。”

“那你要我回什么?”林远靠在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拿茶几上的杯子。

“不知道,你可以回‘官宣’什么的。”

“太正式了。”

“那你回‘谢谢大家’也行啊。”

“那是结婚时回的。”

苏瑶那边安静了一秒,接着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把脸埋进了什么地方。林远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苏瑶说,“我买了新锅,想试试。”

“你会做饭?”

“不会,所以你来炒。”她答得理直气壮,“我切菜,你炒菜,这样分工合理。”

林远笑了一声:“行,那吃完了谁洗碗?”

“从旅行基金里扣钱买一台洗碗机。”

“苏瑶,一千块可买不了洗碗机。”

“那就先攒着嘛。”她说得很轻松,“反正每个月的旅行基金都在涨,迟早的事。”

第二天傍晚,林远拎着一袋水果到了苏瑶的出租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齐,窗台上的多肉排成一排,每一盆都胖乎乎的。客厅角落里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摆了几本设计类的书和一个相框。

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相框,里面是湖边的合照,就是朋友圈那张。

“你还打印出来了?”他有点意外。

“打一张又不贵,公司打印机顺手的事。”苏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把菜刀,“你快点,菜还没切呢。”

林远走进厨房,苏瑶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旁边放着一把新买的炒锅,锅底还贴着标签没撕。案板上有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和一块已经解冻的肉。

“西红柿炒鸡蛋会吗?”苏瑶问,把菜刀递给他。

“会。”

“那肉呢?”

“红烧吧。”

“你会红烧?”

“我妈教过。”

苏瑶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你穿吧,别把衬衫弄脏了。”

林远接过来系上,围裙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淡而干净。他拿起菜刀开始切西红柿,苏瑶就站在旁边打鸡蛋,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胳膊碰胳膊,肩膀挨肩膀。

“你西红柿切得太大块了。”苏瑶在旁边点评。

“红烧肉都切了,还怕西红柿大块?”

“那不一样,西红柿要小一点才入味。”

林远无奈地笑了一下,把已经切好的几块重新改小。苏瑶这才满意地点头,端走鸡蛋液去旁边灶上热油。

锅热了,油烟刚冒起来,苏瑶把鸡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立刻蹿满了整个厨房。她用铲子翻了两下,动作有点生疏,但架势很认真。

“我以前觉得谈钱伤感情。”她一边翻炒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现在觉得,谈清楚钱,感情才更稳。”

林远把切好的西红柿装到盘子里,递给她:“对。就像你当初说临时女友,其实你比谁都认真。”

苏瑶拿锅铲指着他,假装威胁:“再说我翻旧账啊。”

“翻了也是事实。”林远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苏瑶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绷不住往上弯。她把西红柿倒进锅里,又加了两勺盐,拿起酱油瓶看了看,转身问:“要放酱油吗?”

“不用,西红柿炒鸡蛋就盐和糖够了。”

“放糖?”

“一点点提鲜。”

苏瑶从调料盒里捏了一小撮糖撒进去,动作小心得像在做化学实验。林远站在旁边看她,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比任何景点都好看。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脸上没有妆,素净而放松。

菜端上桌,两菜一汤,卖相不算精致,但颜色搭配得挺好看。苏瑶给他盛了饭,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先说明,不好吃也得夸。”她拿起筷子。

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认真地点了下头:“确实可以。”

“真的?”

“真的,比上次服务区的快餐强多了。”

苏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接着满意地眯起眼。两人面对面吃饭,时不时聊几句公司里的琐事,偶尔因为哪道菜更咸一点拌两句嘴。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的灯暖黄暖黄的。

吃完饭,林远把碗摞起来端到水槽前。苏瑶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划了几下。

“我把陈昊的联系方式彻底删干净了。”她说,语气平静,“电话号码拉黑,微信删了,微博取关。所有能找到我的渠道都断了。”

林远扭过头看她,苏瑶站在灯光下,表情坦荡,没有什么多余的解释,好像只是通知他一件已经做完的小事。

“好。”他说。

苏瑶收起手机,走到他旁边,拿起一块擦碗布开始擦盘子。两人并排站在水槽前,热水冲刷着碗筷,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虹彩。苏瑶的胳膊肘碰了碰他,他往旁边让了让。

“明天一号。”苏瑶说。

“嗯,又要转钱了。”

“这次多转点行不行?”

“多少?”

“你那一千四,上次还你你不要,现在总可以存进去了吧。”

林远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苏瑶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持。

“那笔钱本来就是你的。”她说,“现在存进去,以后一起花。”

林远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苏瑶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擦盘子,嘴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歌。

(本章完)

第十六章 新的出发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五傍晚,林远刚把车从公司地库开出来,手机就连上了车载蓝牙,苏瑶的电话打进来。

“下班了?”她的声音裹着一点风声,大概站在公司门口。

“刚出地库。你在哪?”

“路口便利店,买了点路上吃的。你过来接我。”

林远拐过两个红绿灯,看见苏瑶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和一个装满零食的塑料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和两个月前那次出发时判若两人。

那次她拖着一个快撑破的行李箱,箱子角还缠着透明胶带,上车第一句话就是“临时女友,别当真”。

这次不一样。苏瑶拉开副驾驶的门,先把双肩包放在脚垫上,又把零食袋搁在腿上,接着伸手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好。

“这次我不是临时女友了。”她扭头看着林远,表情一本正经,“是正式女友,服务期限终身。”

林远发动车子,方向盘往左打满,并入主路:“那油费怎么算?”

“我出油费,你出饭钱,住宿AA,终身有效。”苏瑶说完自己先笑了,清脆的笑声在车厢里撞来撞去。

林远也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出城的快速路两边,梧桐树刚换完新叶,满眼浓绿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次的目的地是一百多公里外的一场户外音乐节,为期两天。苏瑶提前一周就把民宿订好了,还特意截了图发给他确认房型,两张单人床,独立卫浴,带一个小阳台,价格三百八一晚。她付的定金,说好了到时候林远付尾款。

路线是林远规划的。他把导航设好,全长一百三十公里,预计两小时十分钟到达。

“你确定这条路不堵?”苏瑶拆开一包薯片,先递到林远嘴边。

林远偏头咬了一片,嚼了两下才回答:“周五傍晚,出城方向肯定堵一段,但过了外环就好了。我看了实时路况,目前黄色,可以接受。”

“很专业嘛。”

“上个礼拜加了两天班,把工作提前赶完了,专门腾出周末。要是因为堵车错过开场乐队,我会很遗憾。”

苏瑶把薯片袋口折好,放在中控台上:“你还懂乐队?”

“大学时候听过一阵子摇滚,后来工作忙就断了。这次看你朋友圈转了音乐节的推送,我就去搜了一下阵容,有几个名字挺眼熟的。”

苏瑶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点东西在晃。她没有接话,掏出手机拍了张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发到朋友圈,配文只写了一个音符符号。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上了高速。车流渐渐稀疏,车速提到了时速一百一十公里。苏瑶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初夏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上次走这条路时,”苏瑶忽然开口,声音压在风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场旅行混过去。白吃白住白玩,接着回去继续过我那乱糟糟的日子。”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我想的是,到了之后先去民宿把东西放下,接着去音乐节现场占个好位置。明天上午睡到自然醒,下午去附近那个湿地公园转转,晚上回来看压轴演出。第二天早上退房,回程路上吃顿好的。”

林远听着她一口气把行程说完,笑了一下:“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是,毕竟我负责订房和管钱。你负责开车和找路,分工明确。”

“所以这次真的AA?”

“当然AA。共同账户里的钱是旅行基金,但不是这么用的。那是存着以后出远门用的,比如明年想去云南或者新疆,机票和住宿得提前攒。”苏瑶说得认真,显然已经把这些事都想过一遍了。

林远点了点头。两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苏瑶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对钱讳莫如深,也不再避讳谈自己的过去。她会主动说起家里的情况,说起刚分手那段时间的迷茫,说起为什么当初会提出“临时女友”这种荒唐的主意。

“其实我当时就是赌一把。”有一次在天台上,苏瑶这么跟他解释,“赌你会答应,赌你不会真的把我当成那种人。挺自私的,我知道。”

林远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握住她的手。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时间会自己给出解释。

车子经过一个路牌,苏瑶忽然坐直了身体,拍了拍林远的胳膊:“前面是不是那个服务区?”

林远眯眼看了看前方的指示牌,右手边两公里处有一个服务区的出口标志。他认出来了,两个月前去古镇的路上,他们在这个服务区停过。当时他买了两杯咖啡,苏瑶在那说了那句“不包括亲密接触”,把他呛得咳嗽了半天。

“是那个。”他说。

“拐进去。”苏瑶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远打了右转向灯,车子减速驶入匝道。服务区的停车场比上次来时空,大概是因为这次是周五晚上,上次是周六上午。他把车停在靠近便利店的位置,熄火。

苏瑶没急着下车,而是掏出手机,对着服务区的招牌和停车场拍了一张照片。接着她翻出相册,往上划了好几下,找到两个月前在同一地点拍的那张。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上一张的角度里,车头朝着便利店的玻璃门,苏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旁边还有半截林远的手臂入了镜。这一张,车头斜对着远处的路灯,天还没完全黑,招牌上的灯已经亮了,苏瑶的影子在夕阳里缩成一小团,整整齐齐地落在车前轮旁边。

她选中两张图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发什么呢?”林远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她。

苏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朋友圈的编辑框里,两张照片并列,配着一行字:“同一个服务区,不同的身份。”

林远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苏瑶的手。她的手心微凉,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捂热。

“走吧。”苏瑶轻轻抽出手,推开车门,“进去买点喝的,还有两个小时的路。”

两人走进便利店,苏瑶径直去了饮料柜,拿了两瓶矿泉水和一瓶苏打水。林远在货架前挑了一包坚果和一袋面包,想着到了民宿可能来不及吃晚饭,先垫垫肚子。

结账时,苏瑶掏出手机要扫码,林远已经把现金递了过去。收银员接过钱,找零时多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因为两个人站在柜台前挨得很近,苏瑶的肩膀几乎贴着林远的胳膊。

“说了我出油费你出饭钱。”苏瑶走出便利店时抱怨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的不满。

“水和零食不算饭钱,这是路上的补给,归我。”

“那你下次加油我也不跟你抢。”

“行。”

林远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重新上车。苏瑶这次主动把手机连上了车载蓝牙,点开一个歌单,第一首歌是首老摇滚,前奏的吉他声从音响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车厢。

车子重新汇入高速,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里起伏,像一道墨色的波浪。苏瑶跟着音乐轻轻晃脑袋,偶尔哼两句,音准不太行,但她自己好像并不在意。

林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亮了一小块,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站在天台上、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苏瑶,想起她在雨中湿透的帆布鞋,想起她在山顶说起前男友时红了的眼眶,也想起她在公司楼下拒绝陈昊时那个决绝的转身。

所有的起伏和波折,最后都落到了此刻。她坐在他旁边,听着歌,晃着脑袋,为两天后行程里的每一件小事认真规划。

“看路。”苏瑶忽然转过头来,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我在看。”

“你看哪儿呢。”

“前面啊。”林远笑着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放在路面上。车灯切开夜色,前方的路牌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苏瑶重新靠回座椅,把车窗又降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过手,覆在林远握着档位杆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林远把导航的音量调低了些,车速稳定在限速之内。前方还有一百公里出头,目的地是同一个省的另一个方向,一座他从来没去过的小城。那里有一场音乐节,有苏瑶订好的民宿,有未来两天完整的时间。

车子驶过路牌,灯光在车身上流淌而过。音响里的歌切到下一首,节奏慢下来,变成一首安静的民谣。苏瑶在副驾驶上轻轻哼着副歌的旋律,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

林远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从档位杆上抬起来,覆上苏瑶放在他手背上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温热的档位杆上,随着车身的轻微震动而微微起伏。

前方的路笔直向前,车灯照亮的路面在夜色里延伸出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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