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前两天,有人问我:教了四十多年的语文,最难忘的事有哪些?我想来想去,给学生作文写评语,应该是最难忘的事之一。
我给学生作文写的评语,不是“主题较鲜明,条理欠清晰”那种,而是在他们的作文本、周记本、生活札记、读书札记、随堂小练笔甚至试卷上跟学生谈心。学生写三言两语,我就写一页,他要是写一页,那有可能收到我的三四页,当然我的笔粗字大。
有同事说我费笔费墨也费力气——因为学生只关心分数。可我自己知道,这是我当语文老师最享受、最踏实的方式之一。因为那个分数、等级,那个勾勾叉叉,不足以表达我要跟“这篇文章”“这本书”“这个人”说。我得用在本子上书写的方式见面、说话、交心。
我还有个旁人觉得奇怪的习惯——直到现在,我平时写笔记、打草稿、随手记东西,几乎全都用红笔,除了正式回信和签名。这应该是几十年给学生批作文、写评语落下的职业病吧。这支红笔,是我跟学生交流的方式。
三十多年前,我在广西柳城中学教书。班里有个姓邓的男生当班长(后来考上暨南大学),他在周记里悄悄写道:他想组织全班参加合唱比赛,可自己又不会唱歌,心里没底,怕搞砸。我用红笔在他本子上写道:“这个想法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真的来找我。我说我不会唱歌,你也不会,但我们可以找会的人。我让他去请教地理老师李老师帮忙指点,合唱比赛上唱了《保卫黄河》,拿了第一名。后来他再提起这件事,说那一页红字,他一直记得。我们也成了师友。(这个学生有很多故事,有机会我再说说)
我也知道:评语能做的事,远比一个分数,一个勾叉多得多。
后来我来到华南师范大学附中,有位姓王的男生爱读书(后来上了中大),读了很多加缪的书,思想很深很玄,但字里行间总带着一种虚无感,看着让人心疼。
我没有讲大道理,也没有劝他别乱想。我在他的读书札记后面,跟着他的思路往下写,写我对加缪的理解,写荒诞,写反抗,写我自己年轻时的困惑。他看了,又接着写,我再接着回。一来一往,本子成了我们聊天的地方。后来慢慢变成办公室里的长谈,课室小阳台上的聊天。说实在的,那时候我对加缪也不熟。为了接住他的心事,我这才去重读。说到这,我还是特别感念华师附中那个有小阳台的课室,感谢那位姓王的同学,想起他瘦瘦高高的样子,想起他超标了的满头卷发。
我2021年带的最后一届高三学生里,有一位揭阳来的姓陈的男生,现在在清华读博。从揭阳考到华附创新班,高一刚到时人生地不熟,陈同学心里迷茫、孤单、压力大,都写在生活札记里。我当时教他们班的语文课,在他的本子上回复他,谈学习,谈心态,也谈自己的困境。从本子上的文字,到课间几句闲聊,到晚自习在小阳台上的长谈(是的,当下我的确在想念那个有开放小阳台的课室),到高考作文上关于青年责任与担当,个人发展与民族复兴,高考语文的思想、思维、逻辑、语言等等。这样我们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前段时间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正在揭阳陪生病的爷爷,我当时一直说他“好乖好乖”,前些天网上最热话题是《给阿嬷的情书》,我即时就联想起他,他是最“潮汕”的仔。
我一直觉得,写评语,是语文老师最特别、最本分的一种方式。是语文老师和其他学科老师最主要的区别之一。数学讲对错,物理讲原理。一个孩子心里想什么、困惑什么、在乎什么、痛什么,语文老师能用文字接住。
那支红笔,写的是:我看到你了,我听到你了,我读懂你了,我愿意听你说,我也愿意说给你听,写给你看……
这就是语文最本真的样子。
• (作者系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原华师附中语文教师,广州市华德高级学术副校长)
黄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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