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莲短篇小说:风筝

小编:divcss发布日期:2026-11-02浏览量:68


马金莲短篇小说:风筝

爷爷在杏树下给毛驴备鞍子,把毛毡片和木鞍子披挂上去之前,他要把毛驴的脊背先给清扫一下,手里拿一把秃了头的扫帚,从脖颈里开始一路扫到了尾巴尖上,他想把它收拾得干净利落点,偏偏毛驴不配合,不断打着秃噜,抿抿耳朵、甩甩头、抡抡尾巴,显示着心里的不情愿。

“呵呵呵,你还不高兴了咋的?你个小畜生啊,总把自己个儿弄得这么脏,跟个邋遢婆娘一样了嘛。忍一下,再忍一下,马上就好了,嗨嗨这就好了嘛……”爷爷新近又掉了一颗牙,一说话一股气就顺着豁口漏出来,大量地漏,这使他发出的声和过去明显不一样了,听着比过去臃肿了,海绵吸上了水分那样。

“爷爷爷爷您一个人去吗,不带个做伴儿的吗?长的路一个人多没意思!”小孙子伏脸向下大声地说。像爷爷一样,他也掉了牙,两颗呢,还是前门牙,一说话就漏气,丝丝的一股风直往外跑。只不过他不是老得掉牙,是在换牙。嫩嫩的童音透过层层杏树枝梢,落进毛驴耳朵里,毛驴抖了抖耳朵,“突—”了一声,似乎在赞同这话说得对,对极了,这样它就能免去一场辛苦了嘛。

爷爷装没听见,继续忙他的,嘴里“嘘——嘘——”地呼唤着。扫帚太秃了,柔软的梢子早在扫院子时磨损光了,剩下的只是半截茬儿,硬撅撅的,扫一下就挂住驴毛,毛驴疼,难受,后蹄子噔噔地乱蹬,屁股拧向这边又拧向那边。爷爷得提防着,怕被这畜生冷不丁踢一蹄子,那手里的扫帚就老是落不稳,颤巍巍的,扫了几十下,总是落在半空,驴后胯上还挂着好些粪沫子和干草屑呢,却把毛驴惹毛了,焦躁地打着转不再配合。爷爷自己也来了气,他干脆抡起笤帚在驴屁股上狠狠弹了一下,算作惩罚。毛驴很生气地哼了一声,爷爷呵呵地笑了,这小畜生,让他给娇惯坏了,动不动冲着老汉耍脾气呢。他听不懂,要不然肯定能听到这畜生从鼻子里哼的同时,还轻轻嘀咕了一句什么。

“爷爷今儿要买啥呀?把我领上我帮您拿东西。”小孙子又开始纠缠。

“还能买啥,柴米油盐酱醋茶么,那你想要爷爷买些啥?”爷爷把毛毡片搭上了,把鞍子的肚带绑上了,最上面又披了一小片绒毯子。毛毡片早就破旧了,颜色灰塌塌的,绒毯子是簇新的,闪着红艳艳的光呢。

小孙子看着分外眼馋:“爷爷爷爷先把你的毛驴借我骑骑行吗,我想试试新毯子铺上咋样?”

爷爷没吭声,将两个蛇皮袋子一个手提包挂在鞍子上的扣眼里,掏出衣兜里一把零钱数了数,解开缰绳就要走了。手提包里发出细碎清脆的竹片摩擦声。

小孙子急了,“爷爷爷爷你真不领我啊?你等等我!”忙着往下爬,偏偏树身上一个狰狞的木头疙瘩挂住了线衣,越使劲越下不去,急得眼泪就要下来了,爷爷回头向台阶上的奶奶吩咐:“我走了,你把两个娃操心好。”

奶奶在为小孙子缝补书包,老眼昏花总是捏不稳针,一不小心就攮到肉上了,皮老肉厚不咋样疼,但老是缝不到地方上,她觉得窝火,冲树上的孙子喊:“你个碎土匪就知道害人,看看这书包才背了几天,就烂成这样!”

孙子见爷爷是铁了心不带自己,心里的气自然要对着奶奶撒了,双脚勾住一棵三角树杈,身子倒悬下来,一双眼滴溜溜望着奶奶,见奶奶在穿针,一根线在嘴里唆一下,再唆一下,都唆得水淋淋了还是穿不进针眼里去,一着急那手就颤得更厉害了。她使唤的针是最大号的,大一个眼儿就在眼前,可奶奶就是看不见似的,一下一下瞎忙活。

“嗨嗨嗨!”孙子被逗笑了。

爷爷骑上毛驴,走过家门口那截松软的浮土路,就上了通往村外的大路。毛驴撒开四蹄,欢快地小跑着,敲出噔噔噔的脆响。

“爷爷爷爷给那两口子打电话吗,别忘了替我催一催啥时候给我买风筝呢?还叫我等吗?等到啥时候去呢?”小孙子冲着爷爷的后背喊。

爷爷似乎迟疑了一下,抖一抖缰绳,驴子敏捷地加快了脚步。

小孙子见爷爷越走越远,忙往树梢上爬,爬到最头顶那个棵杈上,叉开腿夹住了,回过头向着爷爷的方向扯长声喊:“你替我问问他们,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啊?替我问一问——”

喊到第三遍,用劲太猛了,一股气流蹿得急,嗓子劈了,疼得他大声咳起来。

奶奶抬起昏花的眼,瞅见孙子爬高,有些慌神,忙嚷起来:“我的碎先人呀,快下来呀,万一摔着了我给你父母咋交代呢?”

小孙子嗨嗨地笑,脚下用力蹬,手用力抖,树枝连同他小小的身躯晃荡起来,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晃得人眼花缭乱。奶奶吸一口气,知道哀求没有用,拧着脚进院子去找推耙子了。

1

孙子得意,继续用力,小小的身子借着柔软树枝的弹动,在半空里鸟一样飞翔,飞到高处时,几乎抛上了天。

小孙子听不到奶奶的呼喊,就收了势向下望,树下空着,没有人,只有小明趴在树下,脑袋拉得低低的,在打瞌睡。

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看奶奶拖着老得变形的腿脚为自己着急的情形,他就高兴,说不上高兴什么,就是高兴,好像从这其中找到了被人重视的感受。但奶奶走了,她本来要找来推耙子吓唬孙子的,把他从树上捣下来,但找到推耙子后就去搅粪了,就把小孙子忘在了树上。她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啊。

没人理睬,一个人留在树上还有什么意思呢?又没人理睬了嘛,只能逗引小明了:“小明小明你去看看奶奶在干啥?”“小明小明你这老贼也不理我吗?”小明懒洋洋趴着,头也不抬。它一天中要受小主人的多少捉弄呀,早就烦透了他。

“啪”的一声,头上挨了重重一击,吓得小明一个哆嗦,猛地窜出一步。

“嗨嗨嗨—”树上发出得意的笑,一只臭烘烘的鞋砸了小明的头之后落在地上。小明向树上龇龇牙,以示愤怒。它的牙几乎掉光了,一张嘴巴黑洞洞的像城门洞子。它抖抖耷拉在额前的脏毛,冲树上咣咣叫两声,听声音,远比它的外貌老迈,没一丝威力,倒叫人以为是爷爷又在台阶上磕他沾满泥巴的鞋子。

“嘁—”树上的人被逗笑了。小明无奈地摇摇头,走开几步,躲进大门洞里继续打瞌睡去了。

树上空落落的,村庄也空落落的,小孙子的心里便也空落落的,百无聊赖起来,四下里瞅瞅,向村口的路上看看,当然没有爷爷骑着毛驴归来的身影,这会儿他们恐怕还没赶到集市上呢。翻一道沟,爬一座山,再趟过一条河,才能到达葫芦镇的集市呢。爷爷性子慢,毛驴也早被他惯成了蔫毛病,等他俩悠悠地磨蹭到街上,卖完那些口弦儿,给远处的“那两口子”打个电话,给奶奶买些针头线脑,称二斤肉,买一块砖茶饼子,买点盐倒点醋,把零零碎碎的东西买全了,再赶回来,通常都是日头西斜时了。

小孙子还是忍不住向村口张望。一会儿就望一眼,心头隐隐盼着爷爷忽然就归来了,买回他想吃的小零食,带回“那两口子”新近的消息,带回一个大风筝。是的,挥着漂亮翅膀的,五彩的风筝,擎在手里,举在风中,迎着风奔跑,风筝就慢慢飞起来,带着一股清凉的风,向着天空越飞越高。翅膀尽情地张开,把空气都带动起来了,呼噜噜呼噜噜的,形成了一个巨大气涡。他小小的心,也就随着这气流飞快地跳跃起来,突突突,突突突,激烈,欢快,舒畅,是一种无比奇妙的感受,带着说不出的欢畅。他早就体验过这感受,可惜不能尽兴地玩一会儿,同学借给他的时间总是很短,还得用油馍馍或一个玻璃豆儿、一根猴皮筋儿、半块橡皮等交换。往往是他刚刚换到手,放起来,还没跑几圈儿,人家就跟在身后喊收线、收线时间到了。他只能草草收了线还给人家。手里空空的,心里就十分渴望自己也有一架风筝。同学们的风筝都是他们在外打工的父母买的,从遥远的大城市邮寄或托人捎回来的。总之这样的风筝葫芦镇的街市上是没有的。他跟着爷爷去看了好几回,都找不到。同学们说了,这么精致的东西,咱这小地方哪会有呢?四五十块钱呢,就算有哪个小贩有胆量调回来,也肯定卖不出去的。咱农村,谁脑子让开水烫了,才给娃娃买那玩意呢,不是糟蹋钱吗?钱又不是狗屎!

是啊,狗屎要是钱就好了,他就叫小明多多地拉,如果小明以自己的老迈为借口不好好配合,他情愿把自己的馍馍分给它吃,叫它多多地拉屎,有钱了,那两口子就不会再往外跑了吧,肯定不会的,长年累月在外头熬,把老的小的全扔下,一年半载才见个面,要不是为了挣那几个钱,谁乐意这么干呢?爷爷说那两口子也不愿意的。隔上三五个月,爷爷就把小孙子带到集市上去,在苏斜眼的电话亭里打个电话,拨通了,爷爷说:“我把娃给你们带来了,和他说说话吧。”就把话筒递到小孙子手里。小孙子一拿上那冰凉的家伙就紧张,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按到耳朵上,听到一个男音,喊着他的小名,说:“我是爸爸,喊爸爸!你喊一声爸爸!”

“爸爸—”他张了张嘴,可嗓子哑了,只发出一个喑哑的“b”,气流呵在话筒上,耳畔沙沙响作一团。接着就换成了女声,说:“我的娃呀,我是妈妈,妈想死你了!叫妈,快叫一声妈!”

他试着叫,还是哑着,那个“m”在嗓子门口打转,就是喷不出来,传不进话筒里去。

女人哭了,抽噎着说:“你这碎狗日的,我两口子白疼你了,连爸妈也不认了吗?”

他傻傻听着,心里说电话那头的女人,一定是个口舌厉害的主儿,听听,连珠炮似的。

他又恍恍惚惚地想着,她说白疼我了,她疼过我吗?

女人抱怨一阵,话锋一转,口气软了,央求说:“娃你一定要好好念书呀,听你爷你奶!”又说:“把这话也捎给你姐,你们两个都要听话,要体谅我们的苦,我们连家也回不了,都是为了咱家的日子,为了你俩好啊……妈有七个月没见你们了吧,又长高了吧,妈老是梦到你们长高了,长大了,可懂事了……”还在絮絮叨叨,而这边的孩子始终没吭一声。爷爷心疼话费,拿过话筒说:“行了啊,把最重要的交代了就行了,长途费钱得很。”

电话挂了。那个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却留下了,萦绕在心头,这声音对于小孙子来说,已经很陌生了,连他们的面目,他也忘得差不多了。虽然相框里有相片,就挂在墙上,一抬头便能看到。但他总觉得那是过去的妈妈,亲切,和蔼,自己可以搂住她的脖子尽情地撒娇,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几年他们忙着打工,常年在外头,只有汉民过年时,城里人大放假,他们才回来,风尘仆仆的,提着大包小包,吃的穿的,学习用品,什么都买回来了。他和姐姐高兴,抱着属于自己的新衣裳新文具,但这高兴实在持续不了多久,等年刚过完,空气中寒冷的气息还很浓郁,他们就要走了,妈妈拆洗了一家人的被褥枕头,里里外外拾掇一番,接着收拾出门的行李。他和姐姐站在一边冷眼观望,眼睁睁看着这两口子把他们刚带回来的一点欢乐与温暖打进包袱,背上走出家门,带到遥远的地方去了。留在身后的屋子和孩子心里的是大片的空白。

早年他们还留恋着,舍不得父母走,后来就无所谓了。反正,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要走的,留不住的,他和姐姐慢慢就习惯了这种短暂的重逢与长久的别离。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推移,一年一年过去,他们和父母的关系疏远了,即便他们带回来好吃好穿的,留下了钱,妈妈摸摸他的脸,父亲抱起他掂量看长了多少,他们热切地笑着,恨不能把长久以来缺失的亲情一下子都给弥补上。但是他和姐姐都不自在,扭捏着身子,跑到奶奶爷爷身边,或者骑在小明的背上,才感觉自如了。父母的面孔好像越来越不像最初记忆中的模样了。再后来,连声音也不像了。记忆里的母亲,声音柔和,电话里的女人急咻咻的,一口气说出一大堆话,说什么内容他几乎听不进去,心里在恍惚地想着这是我妈吗?肯定不是,是另一个女人,我不认识她,这肯定弄错了。

2

从去年上了二年级后,小孙子就再也不愿喊他们爸爸妈妈了,说起来难以避免,就称作“那两口子”。那是开春时节,班上刚刚兴起玩风筝,同学们拿着样式各异的风筝,兴冲冲说是父母从外面买来的。小孙子当即就想我爸妈也在城里,专门打工挣钱呢,我也要他们买一架风筝给我捎回来。就央求爷爷打电话专门说说这事。谁知爷爷回来黑着脸,说“:他们听了很生气,说‘小小的娃娃不好好学习,成天就记着耍,也不想想大人在外头有多辛苦!';。”

“他们真这么说?”小孙子相信,盯着爷爷问。

“你妈气坏了,连我们老两口也捎带着数说了一顿呢,说你能这样,都是我们惯出来的!我们再这么由着你们的性子,就会把你们的前程给耽搁了!”

小孙子不相信,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只脚蹬着另一只,蹬脱了鞋,他经常不穿袜子,一双精瘦的脚板黑糊糊的,糊满泥巴。他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抹在脚腕子上使劲地搓。很快搓得泥疙瘩乱滚。

姐姐在为她自己补内裤,她的裤裆总是很快就烂出洞来,奶奶说裤裆里长牙着哩,才这么费!奶奶眼睛花了,手腕也硬了,捏不住针,针脚也不均匀,姐姐看不上奶奶缝的,她宁愿自己动手。爷爷在刻竹片,薄刀刃削刮着竹片,发出细细的刺啦声。

“这两口子,就认得钱!恨不能钻到钱眼里呢。”他恶狠狠地想。接着想起他们抛下自己跑出去挣钱,他还小,心里想得不行,一个人偷着哭了多少回呀,把眼泪都淌干了。就知道叫他听话听话,好好学好好学,怎么就不想想,他有多想他们呢?有时候把心想乱了,乱成了一团麻,还能静下心好好学习吗?这两口子啊。

爷爷奶奶姐姐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下午,小孙子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喊他们爸爸妈妈了,再也不想他们了。

“这两口子!”他恶狠狠地念叨着,站起来,小明挡了他的道儿,头上便挨了重重一脚。

爷爷只顾削刮竹片,他在做口弦。

没有人知道小孙子心里的这个决定。

爷爷做起口弦来就把什么烦心事都给忘了。竹板在水里泡得很柔软,口弦的大致模样早刻出来了,现在要雕舌簧,正是口弦制作中最难的一步。先精心地削舌片,薄得像一层纸了,再雕舌簧。手下的力道稍微不匀,刀刃一偏,就会伤了舌片,即便勉强做出一个口弦来,弹出的音也不好听,像一个破了舌头或哑嗓子说出,把原本的那种圆润柔婉给破坏了,这个口弦便做失败了。所以每当刻舌簧的关头,爷爷都很投入,埋头凝神,一刀一刀,轻轻着力,似一个耐心极好的女人在绣花,一针一线,绵绵密密,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爷爷的口弦在葫芦镇集市上是独一份,他也是这方圆唯一会做口弦这种古老乐器的人。做口弦不叫做,叫挑,就是用刀刃一丝一丝地挑,一个挑字,道出了含在其中的难度和艰辛。

据说很多年前,北边的山里有一个姓冯的瞎子,是挑口弦的高手。他挑出的口弦样式好看,质地精巧,弹出来的声音能高能低,柔和,动听。他自己也是弹口弦的好手,逢集的日子,他坐在葫芦镇东街口的一个石凳上,脚边一片铺开的白粗布上摆放着十来个口弦,两旁是混混嚷嚷的小贩,眼前是车水马龙的街景。他看不到这些,静静坐着,倾听着。坐得心慌,就会拿起一个口弦弹起来。大姑娘小媳妇路过瞎子的摊儿禁不住慢下脚步,被口弦的乐声吸引了。瞎子闭着眼,左手捏着竹板,右手拉着五彩花线拧成的花穗子,一下一下扯动,清亮的乐声从口齿间从小小的竹片的舌簧间飘起来,散开来,飘进了大伙儿的耳内,渗到内心深处。瞎子一双手长期挑口弦,它们做出了精美的口弦,竹片也磨损了它们,这双手粗大丑陋,布满划伤裂痕。女人们听着,惊奇地发现,瞎子紧闭的瞎眼睁开了,白白的眼仁缓缓地转动着,似乎要看清眼前围聚的面孔。

他将口弦弹活了,每一声,一丝,都含着忧愁,像饱经苦难的女人,在诉说内心的忧伤,这忧伤就是平缓河面上的水,沿着河床静静流淌。从女人们身边流过,脚下流过,流向遥远的地方去了。那些生活中遭遇坎坷活得不如意的女人,情不自禁地入了迷,痴痴听着,深深沉浸其中,有的甚至会在眼里浸上泪,又怕遭街上的人笑话,悄悄掐一把自己的腿说嗨呀,这瞎子,能把人的心揪了去。起身去赶集。更有些痴呆的,忍不住买一把口弦,回去有空闲了坐在炕头上,弹给娃娃听,也给自己听。有人弹出了瞎子的韵味,有人弹得艰涩,不过都不要紧,弹一弹,把内心的忧伤排遣了也就是了。山里的女人总是很忙,谁也没闲工夫去纠结于那一缕忧伤里。瞎子靠卖口弦活着,口弦便宜,最初一把二角钱,十多年后涨到了七角,看样子也仅仅是糊口活命罢了。瞎子卖了多少年口弦呢?似乎是很多年,爷爷说他少年时候就记得瞎子坐在街口上的样子,爷爷长大了,有儿女了,变老了,有了孙子。几十年过去了,瞎子还坐在街口,从街口吹来的西北风吹了几十年,硬是把他的模样给吹老了。头发白了,背塌了,腰趴下了,天寒起风时便迎着风咳嗽。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春天来了又过去,夏天来了,被秋天代替,眼看寒冬就要来临,人们才恍然发现,街口石凳上的冯瞎子一直没有出现过。互相打听,才知道他早就无常了,春天里的事,这会儿可能血肉也该化入泥土了。瞎子殁了,人们的日子照旧过,记着他的是那些爱弹口弦的女人,下雨天闲坐或者日子过得不顺心时,坐在自家的炕头上,拿起口弦弹一会儿,怎么也弹不出瞎子的调儿和惆怅来,就怀念起那个老人来。有人说可惜了那一双弹口弦的巧手,可惜了那一门挑口弦的手艺。总之葫芦镇的街口再也不会有那朴素动人的一幕了。石凳上坐着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屁股硕大眼睛鼓鼓的中年女人,操外地口音,手里提一个电喇叭,呜哩哇啦地吆喝,能从早晨一直吆喝到午后集散,是个卖老鼠药的。

又过了几年,集市上悄悄出现了个卖口弦的老汉,还是坐在街东口。当然,如今的葫芦镇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了,早年那狭窄低矮破破烂烂的土房子全拆了,取代的是二层楼。冯瞎子坐过的大石头凳子被清除掉了,街面扩展了几乎一半,只有街道的大格局没有变,还按原来的布局行走,街西是圆圆的葫芦头,沿着细长的葫芦脖子往东走,到了东边便是葫芦把儿了。爷爷估摸着一排卖五金的门市前面该是冯瞎子当年坐过的地方,现在每逢赶集日乡下人在这里摆满了小摊儿。爷爷的左边是一个肉摊子,高高的铁架子上挂着半扇牛或一只开了膛的羊,肉贩子油腻腻的手里提一把月牙形短刀,有人买肉他高兴,生意冷清时他还是乐呵呵的,手里玩着刀子,嘴里咿咿呀呀哼着新听来的流行歌曲。他在这儿卖了七八年肉,爷爷摆口弦摊儿时,受到了他的热情欢迎。闲暇时他喜欢感叹生活,给爷爷数说他这些年卖肉的心得体会,说肉价从最初的三块钱涨到了三元五、五元、八元,现在已经是二十二元一斤啦,翻了好几个跟头啊!肉贩子感慨不已,别看肉是这么涨,但是那些吃肉的人啊还是照常吃,一顿不少呢,说明了个啥?说明吃肉的人一辈子吃肉,肉价涨成金价人家还是吃得起。而我们这些命苦人哪,一辈子都吃不起!

爷爷望着他肉乎乎的脖子打趣道:“你呀,就爱穷叫唤,天天和肉打交道呢,还说没命吃肉。”

贩子嘿嘿地笑,脖子里的肉颤抖着,像老牛脖子下那一大片下垂的软肉,说:“咱是天天与肉打交道,天天被血腥味熏着,都快腻死了,可咱只能鼻子闻着眼睛看着,就是没福吃到嘴里啊。”他在黑胖的脸上挤出一副可怜相来,爷爷知道这是在逗自己开心呢,就真的乐了,傻呵呵地乐着,欢笑将老脸上的皱纹撑开了,像一群鱼儿游进了一塘清浅的水,顿时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水纹花一样开了,一圈圈,一点点,那张黯淡的老脸刹那间年轻了不少。贩子见老头儿笑得欢畅,自己便跟上继续乐。

3

他哪里能知道呢,老头子看到胖墩墩的他,就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儿子要是不出门打工,留在家里,他们爷儿就能早晚守在一起,说说话儿,商量个家长里短,哪怕有时候他拧着脖子跟老头子犯犟,那也是一种幸福啊。可是儿子媳妇们留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少,他们把整个家连同娃娃扔给老人就走了。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只有做老人的知道。孙子不听话惹了祸或者想父母了哭闹,或者有个头痛脑热,他们老两口的心就悬在半空,比热油煎着还难受哇。还不敢给儿子打电话,怕他们知道了担心,再说也只能是白白担惊受怕,他们在南方的城市里,从南到北这中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呢,一时半会儿是赶不回来的。

他知道,儿子在外头人生地不熟,靠下苦挣钱,很不容易的。对他们留下的两个娃娃就分外操心,给他们帮不上别的忙,只能把孙子拉扯着,让他们健健康康地往大长。可是现在的娃娃不好教养,一点也不听话,孙女还罢了,除了脾气犟些,放学回到家还知道帮奶奶抱柴烧火,打扫家里;孙子就是个淘气鬼,成天斗鸡引狗,爬树上房,身上脸上那伤疤,一茬没好又弄出一茬,学习自然一塌糊涂。村小学的老师,就知道拿着工资混日子,不好好教书,娃娃们就跟着混日子。那些有钱有能力的人家纷纷把娃转到城里去了,条件弱些的也转去镇上的完小。儿子早就动了心思,想把娃娃带到自己打工的城市里去上学,然而,他也只是妄想罢了,他没这本事,也没挣上足够的钱。接孩子进城念书就成了儿子和媳妇的一块大心病。儿子给两个娃发誓:“你们等着,总有一天咱能攒够钱,有本事让你们受好的教育。”他口气恶狠狠的,跟谁赌着气似的。他在旁边听着,没搭言。儿子不知道,父亲其实是不希望娃娃们进城的,相反,他希望他们留在老家,不光孙子孙女,连儿子他们也能留下,这样这个家就全活了,像个家了,也才会有过日子的味道。现在的人啊,都把家弄得不像家了,年轻人跑到外头去,又安不了身,把老家撂荒了,荒凉得连临时落脚的车马店都不如了。

这样的事是有例子的,上庄子的杨仁义老汉,有三个儿子,早些年一大家子人,那个热闹,日子过得穷了点,但人气旺得很,那个小土院子里欢笑声打闹声从来就不间断。现在呢,儿子们挣了钱,在城里买了房子,孙子们都去城里上学,留下杨仁义老两口不愿意去,守着老家。那还叫家吗?偌大一个院子,空荡荡的,墙头院角长满了杂草,连房顶上的瓦楞间也冒出了草。杨仁义和他老婆子像一对老孤鬼,形影相吊打发着残年。虽然是不缺吃不缺穿,可那情形叫人看了就心酸。让人一想起那样的晚景就心惊,怕有一天同样的命运落在自己头上,所以他宁可盼儿子少挣点钱,迟一天把孙子接走。即便这是迟早都要来的,那就迟一天算一天吧。他觉得自己的心思不够高尚,从不敢跟儿子说出来,想起来就良心难安,觉得自己不是个好长辈,自私,只希望自己膝下热闹,宁可耽误孙子。于是,他又盼儿子多挣点钱,早一天把孙子接走。唉,怎么说呢,反正是很矛盾,左右都为难。

更难肠的是,随着年岁增加,他们种不动地了,只能把山上的地撂荒,种附近那几亩平地,这也很不容易呢,早几年农忙时儿子他们会赶回来帮帮忙,现在不回来了,说一来回路费太贵,再说那几亩地又浇不上水,种一料庄稼下来收入还不及打三四个月工挣得多呢。儿子的意思是别再种地了,老两口好好儿把两个孙子照看好就行了。家里吃的用的啊,他们给钱。

他们听了儿子,停止了农活,把耕牛卖了,土地荒了。

这一年他和老伴闲闲坐着,早晨打发孙子去学校,吃过早饭,扫扫院子,扫扫屋子,就没事干了,找不出一点可干的活计。老伴儿拿起搅粪棍子,但后院里的牛已经卖了,还哪里有牛粪可晒呢?老奶奶可是晒了半辈子粪了,一有空闲就抱着个棍子拨搅,都和那牛粪有了感情似的。常常是一棍子一棍子地拨着搅着,将粪摊出一个大大的圆形来,过一会儿再搅一遍,不厌其烦地翻搅着,直到湿牛粪干透了,才装进窑里当柴火烧。不养牛了,自然没牛粪可晒了,割草、拌料、饮水、出粪的活计也都没了,不种地也就不用锄草、壅土、撒化肥了,算是彻彻底底闲下来了。

往年时他们喜欢叼空儿去各个地头走一走,看看庄稼拔节了么,开花了么,长势如何。现在不种地,与庄稼的关系就被一刀斩断了一样,五月间,庄里人都蹲在地里锄草,他心里焦急,家里憋得慌,就去地里转了转,看见地里长满了荒草,乱糟糟的,他心里那个堵呀。多好的地呀,从来都没有这样糟蹋过,他看着就心疼。老伴儿也是整天闲得慌,坐在日头下晒暖暖,神情恍惚,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夜里却睡不着觉,喊浑身疼,他也疼。老两口嘀咕这下了半辈子苦,身子骨苦坏了,一旦闲下来,它们就要散架似的,看来真是下苦的命哪,一点也享不了清福。

六七月庄稼收割时,看着别人在地里挥舞着镰刀,忙得汗流浃背,他气得直跳脚,大骂儿子烧包,挣了几个钱呀,就看不上种地了,种粮食咋啦?有错吗?咱们屎肚子百姓,不种地干啥,坐着闲死吗?造孽呀。坐在家里憋得慌,只要是逢集日就去葫芦镇逛逛。不久便有了卖口弦的想法。夜里将劈好的竹片泡上,白天钻在屋里叮叮当当地捣鼓,忙活半天,还真挑出一把口弦来,当着老伴儿的面弹起来,竟把老奶奶给听呆了,说:“啊呀呀没看出来,你个老不死的还藏着这一手呢。”

老汉呵呵地乐,得意起来了。

老奶奶用花线绾出个穗子挂上去,看着和冯瞎子当年卖的口弦相像了。

老汉高兴,说:“我这下有活干喽,不用闲得心里猫抓了。”便成天埋头挑口弦,赶集日拿到葫芦镇上卖,还真有人喜欢呢。

那年轻人中有些根本就没见过这是个啥,要他给弹弹,老汉就弹了。这音儿刚听着单调,慢慢听就品出味道来了。像一道流淌在山野间的溪流,没有大河的汹涌激流波澜壮阔,但却含着山野的灵秀、温婉,像一个农家女儿诉说着淳朴的心事。听惯了现代歌舞的年轻人,有些人不耐烦品咂这一番心事,有些听进去了,发现了其中的美。上了年岁的女人中有人循着声音赶过来,围着他好一番感叹,难免说起当年的冯瞎子来。说这么多年了,还以为冯瞎子之后口弦这手艺要失传了,谁能想到今儿又出现了。

他看出来了,她们是在怀念冯瞎子,同时怀念着自己年轻的那会儿。那会儿围着冯瞎子听一段曲子,买一把口弦藏在衣襟下,有空了忧愁了便弹弹,弹走了多少多少的艰辛与苦闷呀,还有那些难忘的青春岁月,也都弹走了。

有人问:“你不会是冯瞎子的啥人吧?怎么学会了他的手艺呢?”

他笑而不答。其实他哪里会是冯瞎子什么人呢,他没有那种机缘。只不过是小时候赶集时,就喜欢站在瞎子身后看他弹口弦,迷恋地听着,入迷地看着那些样式精巧的口弦儿。他是多么渴望拥有一把口弦啊,放羊时候就可以坐在山头上弹口弦了。但是家里穷,大人是断不会舍得花费那两毛钱的。

想起来可是好笑,有一段日子他简直入了迷,只要有机会就往葫芦镇上跑,去看冯瞎子卖的那些口弦。看瞎子闭着眼陶醉地弹拨口弦。他甚至悲哀地想自己要是也瞎了可能就好了,说不定父亲会给自己买一把口弦的。为了看冯瞎子,难免耽搁了放羊,为此他挨了队长多少骂呀,队长骂完了就扣他家的工分,回到家自然少不了挨一顿父亲的鞭子。

那是冬天的一天,天气冷得出奇,队长说太冷,羊不用出山了。他兴奋地奔向葫芦镇,脚上没鞋就光着,然而他很高兴,一点也没觉得冷。天气冷,街上也很冷清。冯瞎子倒是来了,石头冷他没坐,蹲在地上,袖着手打哆嗦。没有人买口弦,连过来看看的兴趣也没有。他站在远处看了会儿,轻轻挨过去坐在石头上。冯瞎子的口弦一把把躺在地上,他贪婪地看着,一把把仔仔细细看了个够。算是过足了眼瘾。就在他要起身回家时,冯瞎子转过身来,用瞎眼看着他。他吓了一跳,顿时慌乱起来,似乎自己这半天时间躲在后面做贼。冯瞎子拿起一把口弦,递过来,说:“给你,陪着我瞎子挨冻,难为你了。”

他拿着口弦飞快地往家的方向跑,跑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心里那个高兴啊,就要飞起来了。他捏着口弦,凑在嘴边弹,弹出了好听的声音。他发现自己竟然是无师自通,比那些婆娘们弹得好多了。天气真是冷啊,冰凉的空气中飞舞起坚硬的雪渣子来,打在脸上疼。他回过头去望葫芦镇,东街口还蹲着冯瞎子吗,他似乎听到他弹起口弦来了,悠扬的曲声飘扬着,直传到他耳畔来了……

4

很快,他不但成了弹口弦的好手,还依着这一把口弦,慢慢琢磨出了挑口弦的方法。放羊的日子里,他手里攥着把薄刀片,用木头削,用筷子削,不断尝试,硬是挑出了能弹奏出乐声的口弦。遗憾的是成年后忙于生计,就撂下了这一手。一撂就是几十年。有时候想着去冯瞎子跟前细细儿求教求教,和他切磋切磋,他毕竟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有美中不足的地方。但是,人的心理真是很奇怪,当成年的他站在冯瞎子面前时,他发现冯瞎子低矮了很多,远不是自己少年记忆里那个人了,看着他两只变形的粗手,再看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心里忽然胆怯了,没有勇气对他说自己就是从前的那个少年,也许冯瞎子早就忘了这件事。冯瞎子的十几把口弦摆在那里,落满了尘土。冯瞎子自己也破旧不堪。

他离开了,从此再没有勇气走近去看看冯瞎子。

冯瞎子病逝后,他听说了,坐在自家的土炕上弹口弦,一直弹到夜深处。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味道。

日头终于斜过头顶,一点一点向西倾斜。

这一过程多么漫长啊,小孙子不断爬上杏树向村口张望,不见爷爷的影子,爬下来缓一缓,又爬上去扯着脖子望,希望看到一个小黑点在远处出现,慢慢变大,近了,是爷爷,骑着毛驴,赶集回来了,买一堆好吃的,再带回只大风筝。是“那两口子”寄回来的,上面还带着他们手上的温度呢。他就和姐姐放起来,他拽线,姐姐放,叫它飞得高高的,比村庄的山头还高,比远处的六盘山还高,比六盘山上的电视转播塔还高,高到云霄里去,身在南方的“那两口子”在干活的间隙,总会抬起头向着北方家乡的方向望一望的吧,说不定就会看到遥远北边的天空里飞着一只风筝呢,他们会知道吗,放风筝的正是他们的儿女,两双小手中擎起的不仅仅是风筝,还有对他们无尽的思念呢。

这一天的日头不是自己落下去的,是小孙子眼巴巴盼下去的。

时间多么漫长啊,他记不清自己上了多少趟树,直到日薄西山的时分,爷爷才姗姗归来。他卖完了口弦,买回了奶奶需要的针头线脑、几斤苹果、二斤牛头肉,唯独看不到风筝。风筝很大,不可能装在口袋里,小孙子还是满怀希望地翻了翻爷爷的蛇皮袋子、布袋子,没有风筝。小孙子没有哭,只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上学没意思,爬树没意思,逗小明没意思,吃好的穿新衣甚至连活着都没意思。就闷闷地上了炕,靠在被子上睡着了。晚饭熟了,奶奶喊了,姐姐喊了,他都说不饿,不吃。夜里奶奶给他掖被子时触到了额头,吓了一跳,发现很烫手,原来这孩子病了。过一会儿烧得越厉害了,翻过来倒过去满炕倒腾着,嘴里喊难受,还说起胡话来。爷爷用凉水敷,奶奶一个劲儿抹眼泪。

“爸——妈——”他嘴里喊道,“风筝——我见不到你们,要一个你们买的风筝就难吗?你们知道吗,我有多想你们啊—”第二天,第三天,小孙子退了烧,爬起来,看见阳光照在窗户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姐姐念书去了,他病着便不用去了,奶奶叫他好好躺着呢。他哪里躺得住呢,稍微恢复了些就爬起来了。爷爷肯定又去葫芦镇了,奶奶坐在南墙下的树荫里扎花线穗子,扎一个,绾在爷爷挑出的口弦上,再扎下一个。小明趴在奶奶脚边,打着悠长的瞌睡。就在晾衣裳的铁丝绳上,他看到了一只风筝。呵,好大一只风筝啊,像只巨大的燕子,飞累了,这会儿站在丝绳上小憩呢。他鞋也不穿,光脚跑出去,去拿风筝。

奶奶在身后颤巍巍地追着喊:“你还病着哩,不能在风里乱跑哇—”小孙子哪里肯听呢,双手举着风筝就往学校跑,要找小伙伴们好好儿放一回风筝呢。

只是他不知道,这风筝并不是“那两口子”从千里路上捎回来的,是爷爷没日没夜赶做出来的。他用挑口弦的竹片扎成骨架,拆了奶奶年轻时搭过的一片绸巾糊出了翅膀,这只燕子形的风筝可穷尽了爷爷毕生的本事呢,幸好他有一双灵巧的会挑口弦的大手呢。

就在风筝高高飞起来时,小孙子在初夏的凉风里欢快地奔跑时,爷爷坐在葫芦镇的东街口正和肉贩子聊天呢,聊到兴头上,贩子被逗笑了,畅怀地乐着,那肉乎乎的面孔变得红彤彤的了。

这是笑什么呢,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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