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华落尽归何处

小编:a001332发布日期:2026-10-24浏览量:84

第1章


穿越到大靖的第十个年头,沈蘅华早已褪去当初执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棱角,成了上京人人称道的大度王妃。


夫君萧祈安若是多看一眼坊间花魁,她从不妒火中烧,反倒不惜重金,将那女子接入王府安置;

萧祈安的新宠身染顽疾,她不会冷眼旁观幸灾乐祸,反倒一步一叩,跪上寒山,苦苦恳请名医下山诊治;

府中姨娘与萧祈安发生嫌隙争执,她也不会借机落井下石,反倒两头周旋劝解,撮合二人重归于好。


这一日,萧祈安一心忙着筹办新人入府的纳妾大典,全然不理会产房之内痛得死去活来、吵着要见他的柳姨娘。

还是沈蘅华办妥纳妾的一应礼节,才匆匆赶赴产房。


柳姨娘在床榻上又哭又闹,浑身冷汗:“我不生!把萧祈安给我叫过来!他明明许诺会守着我的!”


“今日是苏娘子入府的日子,王爷实在分身乏术。”沈蘅华语声温软,耐着性子安抚,“你先咬紧牙关把孩子平安诞下,我保证,生完之后,让王爷第一个过来探望你。”


见沈蘅华这般波澜不惊,柳姨娘心中怒火更盛,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狠狠向外推搡。


“沈蘅华,你就是个没用的懦夫!从前你善妒,他便甘愿不去烟花柳巷;你盼他上进,他便洗心革面苦读博取功名;你险些被休弃,他就在滂沱大雨之中长跪三日,拼尽全力为你求情!”


“可如今呢,你连丈夫的心都留不住,还在这里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我和你不一样!他今天要是不肯过来,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


沈蘅华的手腕被掐出一道道刺目的红痕,脸上的神色却半点未变。

府里这些女子,都曾和过去的自己一般天真,以为哭闹纠缠,就能攥住萧祈安的心。

只是柳氏有一句话说错了,她并非刻意伪装大度,是真的彻底想开了。


沈蘅华递出一个眼神,身旁丫鬟立刻上前,制服住情绪失控的柳姨娘,她淡淡开口,命稳婆与大夫随时待命。


踏出产房,贴身丫鬟青鸢快步跟上,小脸满是愤愤不平。

“王妃,奴婢看得清清楚楚。王爷当年不断收纳女子入府,分明是为了旧事同您置气。现如今区区一个姨娘都敢对您肆意撒野,您为何不把当年的原委说开,反倒一次次将王爷推到旁人身边?”


沈蘅华脚步未曾停顿,只是浅浅一笑。


置气吗?


当年她被系统投放至萧祈安身边,二人也曾是上京传为佳话的爱侣。

他倾尽全城烟火,只为博她展颜一笑;

他拼尽自身势力护她周全,满京城无人敢非议她来历不明。

二人轰轰烈烈成婚,度过了数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好岁月。


可她终究忘了,这里不是她原本的时代,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世人眼中天经地义。


起初,她要求萧祈安遣散身边通房,他依言照做。

后来,她希望他永不纳妾,他亦是满口应允。

直到那一回,养妹沈映月对萧祈安心生爱慕,她一如往常,以就此彻底消失作为要挟,逼他将人送走。


那是萧祈安第一次动了真火,他拽着她冲到沈映月床榻之前,指着脖颈上那道狰狞可怖的上吊勒痕。


“表妹被你逼得险些一命呜呼!母亲急火攻心,到现在都卧病不起!”

“从前你拿消失相逼,我次次都顺着你的心意,可你就不能稍稍顾及我的处境吗?”


沈蘅华愣在原地,小心翼翼伸手想去触碰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萧祈安侧过脸庞,声音满是疲惫:“蘅华,爱着你,实在太累了。”


自那一日起,他开始夜夜在外留宿,就算回府,也只独睡书房。

沈蘅华满心困惑,明明二人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她认定一切根源都在沈映月身上,处处针对刁难。

可她勒令沈映月跪着请安,萧祈安便专门为她置办幽静院落静养;

她将沈映月贬作丫鬟拘在家中,萧祈安就带着她出席宫宴,令她风光无限。

她逼迫得越紧,萧祈安事后便越是成倍补偿沈映月。


变故接踵而至,她被萧祈安的政敌绑架,绑匪传信,要萧祈安孤身赴约。偏偏沈映月突发急症,性命垂危。


萧祈安选择守在沈映月床前。绑匪苦等整整一日一夜不见人影,怒火攻心,对她百般施虐。


待到萧祈安姗姗来迟,她满身血污,蜷缩在阴冷的角落,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太医诊治过后,宣告她腹中已经成型的孩子彻底没了。


那一刻,沈蘅华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尽数熄灭。她把自己锁在屋内,任凭萧祈安在门外日夜跪地忏悔,始终不肯开门相见。


第二日,他终于将沈映月送走,可房门依旧紧闭。

萧祈安用尽万般手段乞求她的原谅。

他命下人重责自己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

又将绑匪施加在她身上的酷刑一一复刻在自己身上——夹手指、鞭笞、跪卧碎瓷。


如此煎熬折腾三日,沈蘅华终于打开房门。

门扉开启,萧祈安浑身伤痕狼狈不堪,却依旧激动颤抖着将她紧紧抱住。


“蘅华……我已经把她送走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没过多久,老王妃做主,为他纳下第一位妾室。沈蘅华没有半分阻拦。

她亲手主持纳妾大典,主动安排他与新人的同房时日,甚至亲手赏赐一碗碗助孕汤药。

就算没了沈映月,往后还会有张映月、李映月。她终究是彻彻底底想通透了。


“王妃,王妃?”青鸢急得连连跺脚,“您别出神了,快去王爷面前说一说啊!”


沈蘅华回过神,轻轻摇头,转身返回自己的院落,一如往日,静静绣花,核对府中账目。

夜里青鸢气冲冲前来禀报,萧祈安与新来的姨娘屋内已经三次传唤热水,她也只是神色平静,吩咐厨房送去一碗助孕汤药。


翌日清晨,她照旧前往庭院,监督花匠移栽花木。夏日将近,池中本该换上她最爱的玉碗莲,可抬上来的,却是一盆盆浓烈似血的彼岸花。


青鸢脸色骤变:“是谁准许你们更换花卉的?我们王妃对此花过敏——”


“只因我偏爱。”


一道骄纵的女声骤然响起,昨日刚刚入府的苏婉清,带着两名丫鬟缓步走来,眉眼之间尽是张扬肆意。


“我喜欢彼岸花,王爷自然便依了我的心意。”她歪着头望向沈蘅华,笑意盈盈,“姐姐该不会心生介意吧?”


第2章


沈蘅华望着那一片刺目的赤红,思绪有片刻恍惚。


当初萧祈安苦苦追求她之时,便是亲手在这方池塘,种满她最喜爱的玉碗莲。盛夏酷暑,堂堂摄政王,不惜踏入泥潭亲自挖藕,满身泥泞,郑重许诺:“这一池荷花,我年年都为你栽种。”


她收回飘忽的心神。连人都已经不再放在心上,又何必执着于一丛花草。


“便按照苏姨娘的意思办。”


她转身准备离开,苏婉清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急着走做什么?我最厌烦你这副万事无所谓的模样。你心底分明怒火翻涌,不是吗?”

“就像当年,我姐姐故意扑到王爷怀中,你盛怒之下罚她跪了一整夜。”

“可我不像她那般愚笨,绝不会任由你欺压。如今王爷心中所爱是我,也该轮到你尝尝这份滋味了!”


原来她竟是沈映月的亲妹妹。


话音未落,苏婉清猛地发力,狠狠一推。沈蘅华身体失衡,直直跌入池塘。


刺骨的池水瞬间灌入口鼻,她拼命挣扎,正要浮出水面。岸上的苏婉清却故作惊慌,紧跟着纵身跃入水中。


“快来人!两位主子落水了!”丫鬟们失声尖叫。


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纵身跃入池水,是萧祈安。

水花四溅,他的目光扫过沉浮在水中的沈蘅华,仅仅迟疑短短一瞬,便奋力朝着苏婉清的方向游去。


沈蘅华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望着他毫不犹豫奔赴他人的背影,早已死寂的心依旧被狠狠刺痛。

水底缠绕的藤蔓死死缠住她的脚踝,越收越紧。

她不再奋力挣扎,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不断向下拖拽,缓缓闭上双眼。


再度苏醒,沈蘅华躺卧在自己院落的床榻之上,喉咙之中弥漫着腥涩寒凉。

见她睁开双眼,萧祈安明显松了一口气,伸手便想将她扶起。


沈蘅华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刻意放柔声调,像是在解释:“婉清幼年溺水受过惊吓,一见水便会恐慌。而你通晓水性,我才会先去救她。”


她的确识得水性。

当年系统将她送至江南,她落水遇险,正是被萧祈安搭救,二人方才得以结缘。婚后他亲自教她游水,说以此护身保命,彼时还笑着许下诺言:“不必害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可到了紧要关头,他还是选择了旁人。


沈蘅华垂下眼眸,掩去心底一闪而过的怅然,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萧祈安眉头紧锁,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婉清性子骄纵,我已经罚她抄写府中家规,你又何苦刻意去找她的麻烦?”


沈蘅华越过他,拿起桌边茶杯抿了一口清水。


“王爷多虑。她如今是王爷的心尖宠,我怎敢做出惹王爷不快的事。”


萧祈安定定凝视着她,忽而轻笑,凑近几分打量她的神情:“这般言语带刺,是动怒了?许久未曾见到你这般模样。”

“从前的你便是这般张扬率性,婉清身上倒是有几分你的影子。如今换成是她,你便容不下了?”


听罢这番话,沈蘅华神色淡然,没有半分预想之中的恼怒。


萧祈安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语气也沉了下来:“难不成,你又要拿一生一世一双人、否则便就此消失的说辞来要挟?这么久过去,你不也依旧好好待在王府之中。”


当年二人情意最浓时,她依偎在他肩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警告过他:“我的家乡在另一个世界,是你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我留在这里,全是因为你。倘若有朝一日你身旁有了旁人,我便会彻底消失,叫你再也寻不到我。”


那时他笑着捏她的鼻尖,只当是情人间的戏言。

可他并不知道,这一回,她是真的可以离开了。


就在方才溺水濒死的瞬间,沉寂整整十年的系统,终于再次响起。

【叮——检测宿主生命体征濒临消亡,触发紧急防护机制。系统将在五日后开启强制传送通道,宿主即可脱离本世界,请做好相应准备。】


第3章


是啊,五日之后,她便不再是这王府的王妃,府中掀起何等风波,都和她毫无干系。


沈蘅华敛好眼底情绪,从容开口:“王爷大可放心。苏姨娘初入王府,娇纵一些也属寻常,我不会为难于她。”


萧祈安眉头微蹙,正要继续言语,门外丫鬟匆匆来报。

“王爷,苏姨娘心口憋闷不适,请王爷过去一趟。”


她语气平淡:“王爷还是速速过去探望吧。”


萧祈安深深看了她一眼,行至门口脚步微微停顿:“好生休养,我晚些再来看你。”


沈蘅华没有应声。

待他走远,她起身走到妆匣之前,取出数张银票与几件贵重首饰,尽数递给青鸢。


“这些你收好,妥善保管。”


青鸢眼中泛起光亮:“王妃,您是不是又打算像从前一般,找一处地方暂时躲开,叫王爷着急?”


沈蘅华抬手,轻轻抚过小丫鬟的头顶。

“再过几日,我确实要去往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年前,她绑定系统来到这个世界,任务便是辅佐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萧祈安考取功名,任务完成,便可携带丰厚奖励回归原本的现实生活。

可朝夕相伴,她终究动了真心。

那些做任务积攒下来的积分,她没有用来换取回家的机会,也没有兑换金银财宝。

一点一滴,尽数耗费在萧祈安身上——助他考场顺遂,助他仕途平步青云,护他在沙场逢凶化吉。

将一个浪荡纨绔,捧成手握大权的摄政王。


后来他纳下第一位妾室,她便想要离去,系统却彻底陷入沉寂。

她试过投河、服毒,全都无法唤醒系统,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此地,直至这一回溺水濒死。


“去吧。”


青鸢心中不解,却依旧乖乖领命,按照吩咐前去收拾物件。

沈蘅华处理完府内大小琐事,夜色已然深重,熄灯躺下。

至于萧祈安那句晚些再来,他没有放在心上,她亦是如此。


次日一早,柳姨娘院中遣人前来相请,沈蘅华带着青鸢赴约。

刚进门便听见婴儿啼哭,却不见柳姨娘的身影,院内一众丫鬟手足无措。


沈蘅华上前,弯腰抱起襁褓之中的婴孩,轻轻拍打安抚。

倘若当年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顺利降生,大抵也是这般皱巴巴小小的模样,惹得人心头发软。

眼眶微微泛红,她把哄睡的婴儿放回床榻,叮嘱丫鬟:“襁褓之中的幼孩格外娇弱,务必仔细照看。”


说完她来到前厅,和管家核对各处商铺、田庄的收成账目。

事情尚未处理完毕,萧祈安的侍卫骤然闯入,神色凌厉。“王妃,王爷传您即刻过去。”


沈蘅华赶至现场,柳姨娘抱着孩子痛哭不止,满眼恨意死死盯住她。

怀中的婴孩浑身布满红疹,小脸烧得通红滚烫。


“丫鬟禀报,这段时日,唯有王妃来过产房。”


萧祈安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摩挲着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


沈蘅华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冷:“这孩子本就是我安排人接生,我若有心加害,何必多此一举。”


“那可不好说。”苏婉清依偎在萧祈安身侧,语声娇柔,字字却暗藏锋芒,“姐姐素来善妒,说不定是拿孩子做局,想叫王爷觉得是我这个新人带来晦气。”


萧祈安伸手将苏婉清揽入怀中,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明摆着是为她撑腰。


柳姨娘猛地扑上前,一把拽住沈蘅华的衣袖:“就是你!我的丫鬟亲眼看见你在襁褓旁边站了许久!你记恨王爷宠爱我,便要害死我的孩儿!”


沈蘅华狠狠甩开她的手:“证据何在?”


“我……我有人证!”柳姨娘目光躲闪,朝一旁递了个眼色。

一名丫鬟浑身颤抖,扑通跪倒在地。


“回王爷,奴婢亲眼见到王妃,往婴儿襁褓之中撒下药粉。”


跪在地上作证的人,竟是青鸢。


第4章


沈蘅华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看向跪倒在地的青鸢,少女泪流满面,却始终不敢与她对视一眼。


萧祈安放下手中佛珠,缓缓站起身,走到青鸢面前,居高临下发问:“你所言当真?”


青鸢牙关紧咬,重重点头。


萧祈安转头望向沈蘅华:“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沈蘅华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有人证,我无话可辩,任凭王爷处置。”


“那就剥夺王妃管家之权,即日——”


“王爷!”一名小厮急匆匆闯入厅堂,“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苏婉清立刻挽住萧祈安的臂膀,柔声说道:“王爷快去处理军国大事。王妃犯下过错,柳姨娘身体虚弱,不如暂时由我接管府中诸事,我定会妥当处置,不让王爷分心。”


萧祈安瞥了一眼沈蘅华,她神情平静如一潭死水,他收回目光,不置可否,算作默许。


待到萧祈安离开,苏婉清脸上那副柔弱娇态瞬间荡然无存。

“来人!王妃蓄意谋害王府子嗣,押去柴房,杖责一百。”


侍卫一拥而上,将沈蘅华死死按在长凳之上。第一杖重重落下,她咬紧牙关。

第二杖落下,皮肉绽开,鲜血渗透衣衫,她闷哼出声,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缝隙。

第三杖,第四杖……后背早已血肉模糊,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不要打王妃!”青鸢猛地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沈蘅华。


“青鸢,你让开。”


青鸢纹丝不动,死死趴在她身上。一杖,两杖,三杖,直至一百杖尽数打完。

少女浑身被鲜血浸透,身体却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王妃,对不起……”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们挟持了我的家人……我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条命偿还您的恩情……”


遭受责打之时沈蘅华不曾落下一滴眼泪,可望着气息断绝的青鸢,心口痛得几乎碎裂。“是我连累了你,我明明已经给你备好钱财,你本可以好好活下去。”


青鸢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笑意,手臂无力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沈蘅华怀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躯体,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少女苍白的面庞上,再也抑制不住。


苏婉清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真是无趣,倒是便宜你了。”


她抬脚转身离去,鞋底重重碾过地面滚落的一枚红色平安符。


沈蘅华抱着青鸢的尸体,在阴冷的柴房静坐一整夜。送来的饭食,她一口未动;递来的疗伤药膏,她看都不看。

就那样怀抱着冰冷的身躯,任由后背伤口不断渗血,染红身下地面。

不知何时,她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苏醒,身下是柔软床榻,身上的伤口已经上药包扎妥当。

萧祈安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不过一个丫鬟,死了便死了,我可以再给你添置七八个。倒是你,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沈蘅华偏过头,避开他递过来的勺子:“我是获罪之人,不值得王爷费心。”


萧祈安放下粥碗,轻轻叹气。

“我心中清楚并非你所为。只是婉清年纪小,不过想试着掌管家事玩玩。你在王府根基深厚,她也只能使出这般浅薄手段。”

“那孩子本就无大碍,你若是肯低头服软,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沈蘅华愕然抬眼,身子微微震颤。原来他从头到尾心知肚明。

可青鸢活生生一条性命,自己满身未结痂的伤痕,在他口中,仅仅只是一场小打小闹。


萧祈安见她这般神色,从袖中取出那枚被碾得满是灰尘的平安符,重新系回她的脖颈。

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容:“好了,这一次算我有所亏欠。只是你也弄丢了我千辛万苦求来的平安符。你有错,我亦有错,两相抵消。”


第5章


沈蘅华垂眸望着脖颈上那枚平安符。

当年她流产失去孩子之后,便是萧祈安一步一叩首,跪完寒山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膝盖磨得露出骨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才从寒山寺求来这枚护身符。

这么多年,无论府中如何纷争,她一直贴身佩戴。


萧祈安见她握着平安符,神色稍稍放松,俯身轻轻抱了抱她。“我去处理公务,你安心休养。”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沈蘅华立刻扯下平安符,径直丢进炭盆,眼睁睁看着跳动的火焰将符纸焚烧殆尽。


翌日清晨,震天的拍门声将她惊醒。苏婉清手下的丫鬟粗暴将她从床上拽起。

“姨娘吩咐,今日城外施粥赈灾,要你听候她的差遣。”


沈蘅华这才记起昨夜萧祈安临走前提过此事,还留下一句:“这类善事你向来擅长,明日便陪着婉清一同前去。”


她没有挣扎反抗。

借着王府钱粮接济贫苦百姓,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仅剩几日里,唯一还想做的事。


粥棚搭建在城东,领救济的百姓排起长队,一直绵延到街尾。

沈蘅华挽起衣袖,熟练拿起粥勺,一碗一碗分发吃食。


有人认出她的样貌:“这不是王府的沈王妃吗。”


沈蘅华淡淡一笑:“我来给大家分发粥食棉衣,寒冬凛冽,希望能够略尽绵薄之力。”


那人脸色骤然一变:“接济我们?听说你借着赈灾的名义,贪墨王府不少银两!”


周遭百姓纷纷围拢上来。

“没错!从前你发的粥米粗糙难咽!苏姨娘一来,给咱们的都是上好白米!”

“怪不得王爷宠爱苏姨娘,像你这般吝啬狠毒的女人,谁会待见!”


沈蘅华避开人群的推搡,耐着性子解释:

“若是发放白米粥,家中尚有存粮的百姓也会蜂拥争抢,真正食不果腹的穷苦人反倒分不到吃食。选用糙米,只为留给真正走投无路的人。”


人群短暂安静片刻,苏婉清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笑意盈盈扬声开口:

“姐姐莫不是把天下人都当作傻子?自己贪墨钱粮,还要编出这套说辞糊弄百姓。”

“难道觉得穷苦百姓见识浅薄,可以随意欺辱吗?”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哗然。

“呸!亏我险些信了你的谎话!”

“敛财还要装作菩萨心肠,实在恶心!”


沈蘅华身上旧伤尚未愈合,本就体虚无力,被汹涌人潮冲撞,重重摔倒在地。

有人抬脚朝着她踹来。

她蜷缩身体护住头部,后背、肩膀、手臂接连遭受击打,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殒命于此时。


“住手!”


一声厉喝穿透嘈杂喧闹。

侍卫分开拥挤的人群,萧祈安端坐于骏马之上,玄色大氅随风翻飞,面色阴沉冰冷。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沈蘅华下意识向一旁躲闪,可那双黑色锦靴,就停在她的身前。

不等她反应,萧祈安弯腰,将她打横抱起,送入马车,全然不顾身后苏婉清委屈的嗔怨。


车厢之内只剩二人,萧祈安望着她满身尘土,额角布满擦伤,出言宽慰。

“都是一群不明事理的刁民,今日你处置得并无过错。”

他神情柔和认真,可沈蘅华听着,心底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马车静静行驶一段时间,最终缓缓停下。

沈蘅华走下马车,眼前却并非摄政王府,而是顺天府衙。


第6章


沈蘅华心底升起一丝疑惑,还来不及细想,便被人引着踏入公堂。

大堂主位之上坐的并非府衙知府,而是当朝天子。


萧祈安撩起衣袍下跪,沈蘅华紧随其后,跪在他身侧半步。


皇帝居高临下开口:“朕微服出访,恰好看见摄政王府赈灾施粥。听闻赈灾一应事务,一直交由王妃打理?”


沈蘅华正要开口申辩,萧祈安已然抢先回话。

“回禀陛下,正是。历年施粥赈济,皆由王妃一手操办。”


天子脸色骤然沉下,一摞棉衣重重摔落在沈蘅华面前地面。

“你看看你做下的好事!”


沈蘅华伸手触碰棉衣面料,脸色陡然一变。棉衣夹层之中,没有半分棉絮,塞满的全是干枯杂草。


“表面摆排场分发白粥博取贤良名声,暗地里发给百姓过冬的棉衣,里面尽是干草!”皇帝声色俱厉,“数九寒冬,你就不怕活活冻死人吗!”


沈蘅华心口一颤,强迫自己冷静。

“陛下明鉴,今年过冬棉衣并非臣妾经手。近日我身受重伤,管家之权早已移交苏姨娘。这批棉衣的采买缝制,我全然不知情。”


萧祈安神色肃穆,拱手向天子禀报:

“陛下,沈王妃善妒之名,上京人尽皆知。往日贤良模样不过刻意伪装。仅仅因为臣对她稍加冷落,便心生怨恨,酿成这般祸事。”

“至于苏婉清,臣怎会让一介妾室,负责如此重大的赈灾要务。”


沈蘅华难以置信睁大眼睛,急忙辩解:“陛下,此事的确与我无关,是——”


“住口。”萧祈安厉声打断她,面容冷峻,“犯下过错,怎可随意攀扯旁人,妄图脱罪。”


皇帝沉默片刻,开口询问:“摄政王,你所言属实?”


“臣敢以性命担保。臣愿献出西北平乱立下的军功,只求保全王妃性命。王府另外捐献白银十万两,安抚受灾百姓,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皇帝看了看萧祈安,又望向跪在地上的沈蘅华,最终挥了挥手:“既然如此,打入刑狱,关押三日,以示惩戒。”


侍卫上前拖拽,将她推入阴暗潮湿的牢房。


萧祈安站在木栅栏之外,望着她跌坐在干草堆上,轻轻叹气,压低声音:

“我知晓你受了委屈,可我也是万般无奈。”

“苏家与萧家世代交好,婉清的姐姐从前寄养王府,受你排挤,最后沦落青楼,凄惨离世。这算是你的一段因果,就当偿还于她。忍耐三日,三日之后,我必定接你回府。”


沈蘅华静静凝视着这张她深爱整整十年的面庞。

年少之时,这双眉眼温柔和煦,如同三月春风。

岁月与权柄,将它打磨得锋利冷硬,容貌依旧夺目,可映入眼底,只剩满目荒芜。


“不必了。”


外面传来催促之声,萧祈安没有听清她的低语,拔高音量盖过嘈杂:“等着我,往后我们还有漫长岁月,我会多抽出时间陪伴你。我已经想好,我们再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他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脚步声渐行渐远,牢房重归死寂。


沈蘅华遥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们,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牢狱之中的三日格外煎熬,身上旧伤不断溃烂,她发起持续低烧,昏昏沉沉靠着墙壁,一分一秒数着时间流逝。


第三日,狱卒前来打开牢门。“王妃,摄政王来了,您可以出狱了。”


同一时刻,脑海里沉寂已久的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叮,传送通道即将开启。倒计时:十、九、八……】


熟悉的脚步声,自长廊尽头一步步靠近,越来越清晰。

【三、二、一……】


玄色衣摆已经出现在拐角,距离牢房不过两步距离。

沈蘅华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心底默默念道。


萧祈安,再见。

永不再见。


柔和白光骤然闪过,她的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风中消散的烟尘,悄无声息彻底消失。


牢房空空荡荡,地面只余下一摊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满地散乱枯黄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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